【第3章 這個盒子,可以拿來當空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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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的時候,周開飛正盯著筆記本上“淬火”兩個字出神。螢幕上是本地一個小機加工廠的網站,展示著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
他瞥了眼來電顯示,是柳易繁。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一秒,才劃開接聽。
“喂。”
“我晚上八點到機場。”柳易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語速有點快,“暑假了,回來待一陣,晚上七點出頭到。”
周開飛看了眼牆上掛著的電子鐘,下午三點四十。從這兒到機場,不堵車也得一個多鐘頭。
“行,我去接你。”
“嗯。行李不多,就一個箱子。”柳易繁頓了一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你……店裡不忙吧?”
“下午冇什麼活。”周開飛說,“我五點前出發,應該能準時到。”
“好。那……晚上見。”
“晚上見。”
電話掛得乾脆。周開飛盯著麵前攤開的筆記本,上麵淩亂的線條和字跡突然有點刺眼。
柳易繁。這個名字和那張臉,在腦子裡轉一圈,帶來的不是熱乎,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習慣了的東西。
像身上一件穿舊了、磨毛了邊的衣服,說不上多舒服,但脫了,好像也不知道該換件什麼。
他們是鄰居,門對門住了十幾年。他高二,她初三那年,也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互相看對眼了。
放學路上多等一會兒,週末找藉口一起寫作業,懵懵懂懂的,就在一起了。那時候覺得日子長得很,未來有無數種好看的樣子。
後來他爸查出肝癌,晚期。高三最後幾個月,醫院、學校、家裡三點跑,人瘦脫了形,高考分數出來,隻夠得上大專。
這種情況下,複讀是不可能了,他拿著職專的招生簡章,覺得那上麵的挖掘機照片都透著一股認命的灰撲撲。
柳易繁考上了上海的一本。
他爸冇熬過那個夏天。
再後來,柳易繁考研,繼續留在了上海。
地理距離從同城變成了高鐵三個小時,心理距離好像也跟著拉成了高鐵三個小時。
電話從一天一次,變成三天一次,一週一次。話題從“今天吃了什麼”“課上講了什麼”,慢慢變成“嗯”“還行”“知道了”。
他打過去的生活費,她起初推拒,後來也收了。
去年她生日,他咬牙用攢了三個月的錢,托跑上海專線的司機捎去一個最新款的手機。
她收到後打電話過來,說謝謝,太破費了,下次彆買這麼貴的。
語氣溫和,但隔著電波,他能聽出那種小心翼翼的、不想欠下太多的疏離。
朋友有時喝酒,會拍著他肩膀,話裡有話:“開飛,上海那邊,世界太大了……你也彆太實心眼。”
他悶頭喝一口啤酒,喉嚨發苦,冇說話。
其實自己心裡清楚,這話是對的。
有時候半夜睡不著,他也琢磨,自己這算啥?供個在上海讀研的女朋友,聽上去像舊社會供少爺讀書的丫鬟,辛辛苦苦,等少爺學成,還不知道有冇有自己的位置。
可八年了。從穿校服到現在,他整個能稱得上“青春”的日子,都和這個人綁在一起。放手?好像也冇那麼容易。更像是一種慣性,拖著往前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他起身,走到角落的洗手池,擰開生鏽的水龍頭,掬起一捧涼水撲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到汗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晚上要接機,不能穿這身沾著鐵鏽和焊灰的工服。
他上樓,從簡易衣櫃裡翻出件還算乾淨的淺灰色短袖POLO衫,和一條黑色的休閒褲,都是前年買的,有些舊了。
換好衣服,他看了眼抽屜上的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床底拖出那個工具箱,開啟,把那個冰冷的黑方塊用一塊乾淨的舊絨布仔細包好,再塞進工具箱最底層,重新鎖好,推回床底。
這東西是他的秘密,也是他剛剛冒出一點火星的念想。
在它真的能改變什麼之前,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柳易繁。
他說不清為什麼,或許是那點可笑的自尊,不想讓她覺得,他隻能靠著這種“天上掉餡餅”的運氣,才能拉近一點和她的距離。
做完這些,他坐在櫃檯後的舊椅子裡,點了根菸。
煙霧還冇散儘,閣樓裡蒸騰的熱氣就層層裹了下來。後背的汗衫很快又貼在了舊椅子的塑料靠背上,黏膩膩的。
頭頂那台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的風都是熱的。
周開飛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真是熱糊塗了。
昨晚撿了那個盒子回來,心神不寧,居然硬生生悶在蒸籠似的閣樓裡,汗流浹背地琢磨了一宿,因為捨不得那點電費,連空調都冇開。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床底那個位置。隔著地板、雜物、工具箱和絨布,一種微妙的、冰冷的“聯絡”依然清晰。他小心翼翼地,在腦子裡唸了兩個字“啟用”。
念頭落下,隻一會,一股涼意,悄無聲息地蔓延開。
不是空調那種粗暴的、帶著噪音和風感的冷,更像是在三伏天突然走近一個深不見底的老井口,那股子從地心滲上來的、沉靜的陰涼。
汗濕的後背最先感覺到,黏膩的感覺減退了,麵板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呼吸也順暢了些,吸進肺裡的不再是滾燙的塵埃氣。
他靠在椅子上,慢慢吐出一口憋著的煙。煙霧筆直地上升,在重新變得溫吞的空氣裡散開。
這東西……還真能這麼用。
涼爽下來的空氣讓他因燥熱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晰了點,他掐滅菸頭,起身,同時關閉了“冷氣”,夠涼了。
又翻了會手機,看了幾個關於“冷處理”的科普視訊,心裡有了些想法,看看能不能去報了班,認真學一下。
等時間差不多了。他鎖好店門,捲簾門拉下時嘩啦的響聲在悶熱的傍晚街道上傳出老遠。
隔壁汽修店的趙鐵正在門口沖洗地麵,水花濺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嗤嗤作響,騰起一片白濛濛的蒸汽。
“開飛,出去啊?”趙鐵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嗯,接個人。”周開飛應了一聲,去推他那輛半舊的電動車。車座被曬得滾燙。
“女朋友回來了?”趙鐵笑嗬嗬地問。這一片街坊,多少知道點周開飛有個在上海讀書的女朋友。
“啊。”周開飛含糊地應了,跨上車,擰動了鑰匙。電動車發出嗡嗡的啟動聲。
“好事啊!晚上帶人家吃點好的!”趙鐵在後麵喊了一句。
周開飛冇回頭,抬手揮了揮,電動車拐出了小巷,彙入傍晚開始擁堵起來的車流。
他當然不可能騎電動車去接人,隻是到了地鐵口,把車停好,然後再拿出手機,開始叫車。
送她到家後,地鐵回來,能少走幾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