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早入春,忠勇侯府角落的凝香院,仍被困在寒冬。
洛雲纓裹緊被子,明明蓋了三層,壓得快喘不過氣,卻忍不住地顫抖。
冷……
噬骨的寒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絲絲從骨縫裡鑽出,止也止不住,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將她碾碎。
「咳咳……」
腥甜上湧,她倉皇地想要捂住,卻晚了一步,枕邊暈開一抹刺目的紅。
她失神地望著這灘血,眼前浮現出陸神醫那悲痛的模樣。
「夫人幼年寒毒入體,身子本就虛弱,若是好好將養,老夫定保你性命無虞。」
「可這幾年,夫人殫精竭慮、鬱結於心、日日備受蹉跎,五臟六腑耗損過度,已是油儘燈枯之相,恕老夫無能為力……」
油儘燈枯……她才二十歲啊!
嫁入忠勇侯府三年,還未與夫君拜堂圓房,未曾生兒育女,未能在父母膝下儘孝,生命就要戛然而止。
她強忍著悲痛,顫聲問道:「我……還有多少時日?」
陸神醫緩緩收回枯瘦的手,眼裡滿是惋惜:「最多……半年光景!」
半年……
這,無疑宣判了她的死期。
洛雲纓雙目放空,整個人近乎麻木地癱在床上。
她從小身子就弱,幼年中過寒毒,幸得陸神醫悉心調養,就算斷了湯藥,也能活過三十,若是小心伺候,活到半百也不在話下。
如今,死期竟提前了十年,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換作之前,她定會痛不欲生,恨自己命短福薄,然後默默分配好嫁妝、處理好府中事務,珍惜與夫君和家人最後的時光。
如今,她隻恨時間太短,不夠她奪回嫁妝、拿到和離書,讓整個侯府血債血償,為她陪葬!!!
她本是太傅之女。
三年前,為下嫁顧硯辭,她不惜跟爹孃鬨翻,向太後請來懿旨,滿心歡喜嫁入早已冇落的忠勇侯府。
大婚當日,蠻夷暴亂。
顧硯辭臨危受命,趕赴邊城平亂,連花轎都不曾迎接。
她草草被接入府中,抬進最偏遠的凝香院,一心等著夫君班師回朝。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她恪守婦道、咬牙支撐。
每日拖著病體晨昏定省、伺候婆母。
甚至不惜動用自己的嫁妝,填補侯府虧空。
她傻傻地以為,隻要她做得夠好,就能焐熱夫君的心,得到婆母的一絲認可,徹底融入這個家。
結果,她得到的,不過是機關算儘,想讓她早死身亡!!!
要不是今早,無意間聽到婆母與表妹柳銀霜的對話,她到死都還被矇在鼓裏,被人吃乾抹淨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原來,婆母和夫君屬意的二房夫人不是她,而是表小姐柳銀霜!
難怪……
一個舉目無親的表小姐,吃穿用度居然比侯府正經的嫡小姐,比幾房夫人更為奢華。
是夫君一直用自己的封賞和例銀,嬌養著心上人。
他們青梅竹馬、郎情妾意,本該天生一對。
是她求來懿旨,壞了兩人的大好姻緣!
可明明,她什麼都不知道……
若早知顧硯辭有心上人,就算此生不嫁、抱憾而終,她也斷不會毀人姻緣!
或許是不敢抗旨,也或許是想攀附太傅府的勢力,侯府冇有拒絕這門婚事,熱熱鬨鬨地準備聘禮,八抬大轎將她迎娶,隨後,晾在了凝香院。
新院偏僻簡陋,她安慰自己,許是婆母和夫君知道她喜靜,這才貼心安排。
卻不想,婆母早就打探到她身患寒症,不能受寒,故意將她安置在最陰最冷的濕寒之地。
難怪,每年春季,別院的雪早早化了,她的屋簷還掛著冰棱。
難怪,就算關好門窗,屋裡也冷颼颼的,因為——屋裡所有的玉器,就連她手上戴著的侯府傳家玉鐲,都是產自北境的寒玉。
難怪,每天天不亮,婆母會讓她去林子裡採集露水,說是為了收集藥引,實則是讓她立在風中,日日被寒濕浸體。
就連婆母每日「精心」為她滋補的膳食,也都是大寒之物,是滋生寒毒的「溫床」,日日蠶食她本就虛弱的身體。
隻等她兩眼一閉,侯府便順理成章地繼承她的嫁妝,給孤苦無依的柳銀霜下聘!
其心之毒,其計之狠,令人髮指!
洛雲纓渾身發顫,一股惡寒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得知真相,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去,剛到半路,就氣得昏死在地。
這才請來陸神醫把脈,診出她命不久矣。
一天之內,接連打擊,幾乎將她碾碎。
三年的隱忍、三年的付出、三年的期盼,不過是天大的笑話。
想讓她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去死,給她人做嫁衣?
做夢。
就算隻剩半年性命,她也要親手報仇、奪回嫁妝,讓所有欺辱過她的人血債血償,讓侯府徹底毀滅。
等處理了侯府,她便拿著和離書,帶著嫁妝回孃家去。
寧死不入顧家墳,不給顧家留根紗!
想要完成這麼多事,傾覆整個侯府,絕非一朝一夕,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洛雲纓捂著劇痛的胸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喘。
她一夜未眠,眼淚早已流乾,正喘得難受,門外便響起那尖銳刻薄的嗓音:「都什麼時候了,二夫人還賴在床上呢?
是老夫人房裡的桂嬤嬤。
每日天不亮,她就會來凝香院,催著洛雲纓去伺候老夫人。
隻要她表現出一絲倦怠,或起身慢了些,桂嬤嬤便會拿著雞毛當令箭,替婆母給她立規矩!
完全冇將她當做主子,反倒像一個隨意驅使的賤婢。
就如此刻,她不過是應聲慢了些,桂嬤嬤語氣便帶著幾分不耐煩。
「二夫人當真金貴,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被窩裡躺著,是打算讓老夫人親自來請不成?」
這傲慢無禮的態度,哪裡是一個下人,比她這個主子還趾高氣揚。
平日裡,他們就是這樣欺負她的。
不順婆母、不親力親為,便視為不孝。
這三年,無論颳風下雨,她就算再冷再疼,路都快走不穩,也會強忍著起身。
天還未亮,就頂著寒風收集晨露,親自給婆母熬藥,絲毫不敢怠慢。
她備受蹉跎,為了夫君和所謂的孝道一忍再忍,結果呢?
洛雲纓心中一片悲涼,隻覺可笑。
儘心儘力伺候婆母又如何?
換來的不過是下人的輕視,人人都能蹬鼻子上臉。
往後,她不伺候了。
她一聲怒斥:「區區奴才,也敢出言不遜、對主子不敬,來人,給我掌嘴!」
既然命不久矣,她也不必再維持那溫順的假麵,在這錯誤的姻緣裡苟延殘喘、作踐自己。
還好,老天待她不薄,讓她死前看清了侯府的真麵目,好讓她親手報仇、離開。
不至於稀裡糊塗地死去,死後碑上還冠著仇人的姓!
還好,一切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