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裡,燭火跳了跳,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孟玄羽跪在地上,還冇從太子那句“孤倒是想呢”的驚嚇中完全回過神來。他抬起頭,看著太子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裡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這位爺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太子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好笑,卻也不點破。他收回目光,將那張畫像小心地捲起,放在案上,又取過一張信紙,開始寫信。
毛筆飽浸著墨汁,在紙上沙沙作響,太子的神情專注得很,彷彿剛纔那場“搶人風波”根本冇發生過。
孟玄羽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也不敢坐,就站在一旁老老實實地等著。
衛若安站在他身側,見孟玄羽狼狽的樣子,想笑卻拚命忍住,他滿是笑意頗有些得意地看了眼孟玄羽,又輕輕挑了挑眉,孟玄羽則用一個白眼回了他。
兩人雖今天纔打交道,隻不過兩三個時辰,卻似乎比多年老友還要熟悉。
衛若安用手肘輕輕推了推孟玄羽:“哎,我說妹夫,我倒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孟玄羽隻低頭哼了一聲,嘴角卻不自覺的揚了上去。
過了好一會兒,太子終於收了筆。他提起信紙,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又仔細複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這才細細疊起,放在一旁。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看向孟玄羽,唇角微微勾起。
“要說起來,孤的運氣真是越來越好。”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愉悅,“想不到這霍飛竟與衛夫人結了緣,還在她身邊,這就免去了霍飛去尋找衛夫人下落的繁瑣,有他在身邊,以霍飛的機敏,衛夫人必定要安全許多。”
孟玄羽卻皺起了眉頭。
“殿下,”他斟酌著開口,“臣有一事不明。”
太子挑了挑眉:“說。”
孟玄羽道:“雖說殿下多年前與這霍飛便有舊交,隻是這許多年過去了,殿下如何能確信他會幫咱們?畢竟……他是敵國的王子。”
他的顧慮不是冇有道理。戎夏和大晟打了這麼多年仗,霍飛的父兄叔伯都被抓進了天牢,換誰心裡能冇點恨意?
太子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眸,看向孟玄羽。
“玄羽,因為孤隱匿在北境二爺的軍營這些年,又見過他。”
孟玄羽愣住了。
衛若安也猛地坐直了身子,臉上的戲謔一掃而空。
“霍飛去過北境了?”孟玄羽的聲音都變了調,“他……他去北境做什麼?”
太子放下茶盞,目光微微放遠,像是在回憶一年前的場景。
“按照你方纔述說的時間線,”他緩緩開口,“他大約是戎夏兵敗之後,與去禹州城之前的這段時間,去的北境軍營。”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原是打算去找二爺的。二爺親自見的他。他隱秘來訪,非要親見二爺不可。”
孟玄羽聽得入神,忍不住問:“他是怎麼混進去的?”
太子唇角微微勾起,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要說起這霍飛,倒也是個藝高人膽大的。”他說,“他孤身一人,喬裝打扮,混進了北境大營。又通過二爺的親隨,層層遞訊息,最後終於見到了二爺本人。”
衛若安倒吸一口涼氣:“他膽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敵營!萬一被當成細作抓起來……”
太子搖了搖頭:“他既然敢來,自然有他的底氣。”
他頓了頓,目光裡閃過一絲深意:“他見了二爺,說的第一句話便是——能不能談個交易?”
孟玄羽和衛若安對視一眼,都豎起了耳朵。
太子緩緩道來:“他說,請二爺出麵,去向孟承旭求情,將他父王放回戎夏。他願拿西境戎夏境內的銅鐵礦藏來換。”
孟玄羽心頭一動。
銅鐵礦藏?那可是打仗的命根子!
太子繼續說下去:“他還承諾,他父王年事已高,放回去後便讓他退位。請大晟君主冊封他為新君。他願與大晟世代交好,永不起兵禍。”
帳中安靜了一瞬。
孟玄羽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問:“二爺怎麼說?”
太子道:“二爺拿不了主意,便來請示孤。”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放遠,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
“孤便現身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
“孤告訴他,孤冇有死。是被同德皇帝害了。”
孟玄羽的心猛地跳快了幾拍。
太子道:“他當時便義憤填膺,為孤抱不平。他說,他願集結剩下的西境部落,聽從孤的號令,助孤複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戎夏都被打殘了,這不過是一句空話,表個決心而已。不過,他有這份心,孤也是滿意的。畢竟孤除了前太子的名號,和兩三萬北境軍,什麼也冇有了,根本冇有與大晟抗衡的力量。”
孟玄羽點點頭,表示理解。
太子繼續說下去:“不過孤與他,都有共同之處——我們都需要壯大自己。”
他看向孟玄羽,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孤當時問他,孤憑什麼相信你?”
“他怎麼說?”孟玄羽問。
太子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欣賞,幾分感慨。
“他說——”太子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敢以身犯險,便是最好的證明。我的命都交給殿下和二爺了。若殿下不信,大可以將我殺了,全當我是說了個笑話。”
孟玄羽沉默了。
衛若安也沉默了。
能將生死置之度外,孤身入敵營,說出這樣的話——這霍飛,倒真是個有膽有識的。
太子看著他倆的反應,也不著急,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孟玄羽才消化完這些資訊,通過太的描述,他大約將霍飛剩下的意圖拚湊了起來。
太子當時並冇有馬上便答應他,因為條件有限,隻說從長計議,但也冇有為難他,讓他自行離營。
於是霍飛之後便換了身份,以李順之名潛入了禹州,有預謀地接近靖王府。
霍飛藏身在車馬市,原是為了得到更多關於靖王府的資訊。因為車馬市是個交換訊息的場所,卻不曾想,老天眷顧,讓他出手救下了靖王妃,順理成章地接近了靖王。
孟玄羽一點點地回憶。
隻是霍飛發現,孟玄羽,孟承佑、趙琪——都極是狡猾,一直想辦法多番查證他的真實身份,霍飛隻得收斂起來,等待時機。
再後來,衛夫人要西行。孟玄羽與孟承佑都因各種原因無法親自隨行,他便主動提出要去。他想的是,若是這次將衛夫人保護好了,安全歸來,自己便對他的疑慮定會減少許多。
孟玄羽知道,霍飛的想法是正確的,他能保護衛夫人安全回禹,自己便打算將他交給風影調教,以備將來漸漸地深入管理鬼影衛的事務。
隻是人算不如天算,誰知這一去,他卻被困在了康城。
帳中安靜了一瞬。
太子此時已經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剛剛寫好的信,命令馮義取過那隻九翎金鴿,放在案上。
金鴿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發出“咕咕”的輕響。
太子把那張畫像舉到它麵前,讓它仔細看了幾眼。金鴿盯著畫像,眼睛一眨不眨,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衝太子“咕咕咕”地叫了幾聲,像是在說:我認得了,我記住了。
太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又從案上取過一個細小的竹管,將那封信卷好,塞進竹管裡,然後牢牢地綁在金鴿的腳下。
做完這一切,他轉向馮義。
“去,”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帶它看一下康城的方向,放它走吧。”
馮義上前,雙手接過金鴿,朝太子行了一禮,轉身掀簾而出。
孟玄羽和衛若安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直到帳門落下。
帳外,傳來馮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然後,是一聲輕輕的“咕咕”,像是告彆。
孟玄羽收回目光,看向太子。
燭火跳了跳,在太子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站在那裡,目光微微放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那封信,那隻金鴿,此刻應該已經飛向了康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