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衛若眉睡得正沉。
昨夜她輾轉了許久才睡著,夢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影子——柳金瀚的獰笑,齊棠的怒罵,還有花七郎那張永遠笑嘻嘻的臉,忽遠忽近,怎麼也抓不著。
好不容易睡熟了,卻被一陣急促的呼喚聲吵醒。
“王妃!王妃!”
是蘭香的聲音。
衛若眉猛地睜開眼,窗外天色剛亮,秋陽微微泛著光芒。她翻身坐起,心跳得有些快。
蘭香已經掀開帳幔,湊到她跟前,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王妃,王妃,你等的七郎來了!花七郎來了!”
衛若眉愣了一瞬,隨即整個人清醒過來。
若不是急事,蘭香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喚醒她。
終於,花七郎主動找上門來了,大約是天星坊的哪個與他好的小娃娃告訴了他,自己到處在找他,這才一早就到靖王府來了。
她連忙起身,蘭香手腳麻利地服侍她梳洗更衣。衛若眉一邊繫著衣帶,一邊問:“他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不久,奴婢把他安置在偏廳候著。”蘭香遞過帕子,又去取簪子。
衛若眉接過簪子,自己隨手挽了個髻,對著銅鏡照了照,便快步往外走。蘭香小跑著跟在後麵,差點跟不上她的步子。
偏廳在昭華殿東側,不大,平日裡接待些親近的客人。衛若眉推門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站在窗邊的那個人。
花七郎。
他還穿著那身青色的束腰袍子,墨黑的頭髮束著,插著根銀簪,臉上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倦意,眼睛卻清亮無比,一臉純真的少年氣息。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看見衛若眉的瞬間,眼睛一亮,隨即整個人撲了過來——
撲通一聲,跪在她麵前。
“王妃姐姐!”他的聲音又急又響,“你要救救我青鸞姐姐!”
衛若眉被他這一跪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起來,起來說話。”
花七郎卻不肯起,仰著頭,眼眶都有些紅了:“姐姐,你幫幫我……”
衛若眉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心裡一軟。
她曾與七郎聊天時說起七郎的過往,這孩子剛來禹州的時候,才十四歲,一個人揹著小包袱,在陌生的街巷裡穿梭。四處尋些雜耍表演的機會,混口飯吃。
青鸞那時候在妙音閣,見這小子聰明伶俐,又無依無靠,便將他當親弟弟一般照拂。
後來青鸞被柳金瀚強行納作小妾,花七郎也被柳國公包了下來,專門在府中宴飲時表演雜耍,便又能日日見到青鸞了。
兩人雖是異姓,卻比親姐弟還親。
衛若眉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起來。
“傻小子,”她的聲音溫和卻堅定,“先起來說話。為了找你,我差點把禹州城翻了個個兒。”
花七郎這才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咧嘴笑了。
衛若眉看著他,心裡的石頭落了半塊。她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這些日子,你跑哪兒去了?”她問,“聽聞你總在黑市晃悠,天天撈不著人。在黑市賣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發財了?”
花七郎左右看了看,見蘭香已經退到廳外,這才壓低聲音道:“我哪能發財。我不是賣東西,我是去買東西的。”
衛若眉挑了挑眉。
花七郎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守了這許久,才終於讓我買全了。”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王妃姐姐,我要乾一票驚天動地的大事!”
衛若眉心裡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什麼大事?說來聽聽。”
花七郎看著她,忽然問:“姐姐,你不記得在天星坊我的小院裡,我、你、還有青鸞姐姐三個人說過的事了?”
衛若眉微微一怔,隨即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
那是她懷著身孕的時候,被青鸞約去天星坊的花七郎住處秘會。三個人坐在小院裡,喝著茶,說著話。青鸞說起柳金瀚對她的打罵,眼圈都紅了。花七郎當時就跳起來,說要宰了那廝。
她當時隻當他是氣話,還勸他彆衝動,說柳金瀚是皇宗外戚,若真出了事,很難善了。
花七郎當時說了一句話——
“姐姐,我會變臉,會易容。不如我宰了他,假扮成他,誰也不會知道!”
衛若眉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那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倔強和狂熱。
“你是說……”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要殺了柳金瀚?”
花七郎用力點頭,揚了揚眉:“對!”
衛若眉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站起身。
花七郎也跟著站起來,急切地說:“姐姐,那日我和姐姐說話,說最好尋得機會早日離開國公府,這話正巧被他聽到了。他要派人捉我,我反應快,翻窗就跑了。跑出去之後,我一直不知道姐姐怎麼樣了……”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衛若眉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些。
“原來是這樣。”她點點頭,“七郎,你有所不知。前幾日,他說青鸞病重,將我引去國公府,然後用迷煙將我和蘭香、雪影迷倒,關進了地牢。”
花七郎猛地瞪大眼睛。
“他逼我寫一封策反靖王的信。”衛若眉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冷意。
花七郎聽完,愣了一瞬,隨即蹦了起來。
“他已經膽大到連王爺和王妃都敢動的地步了?”他的聲音都變了調,“這廝是不是瘋了?這可真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那王妃……”
“幸虧老天保佑,讓我尋到法子帶著大家都逃離了地牢,不過……”
“不過什麼?”花七郎愕然。
衛若眉低聲道:“我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給抓來了!”
“真的?”花七郎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樣,再問了一次:“姐姐性情如此溫柔,都被這廝逼急了呢?這廝實在是太壞了。”
他原地轉了兩圈,忽然想起什麼,幾步跑到旁邊的桌案前,抱起一個大包袱:“這太好了,天助我也。”
衛若眉這才注意到,他進來時竟然帶了這麼大一個包袱。那包袱用粗布裹著,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分量不輕。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問,“你帶了衣物,打算搬到我靖王府來住了?”
花七郎把包袱放在桌上,一邊解一邊說:“姐姐,這些東西,我守在黑市到處打聽,好不容易纔買齊全。”
包袱解開,露出裡麵的東西——
幾個瓶瓶罐罐,有大有小,顏色各異;還有幾隻巴掌大的木盒,盒蓋緊閉,看不出裡麵裝著什麼。
衛若眉走上前,拿起一個瓶子端詳。瓶身是青瓷的,釉色溫潤,入手有些沉。
“這都是些什麼寶貝?”
花七郎湊過來,一樣一樣地指給她看,獻寶似的,眼睛亮得驚人:
“這是西境的麵泥,做臉皮用的,有好幾種顏色。這是工具——刀啊、刷子啊、還有這個,可精細了。”他拿起一個木盒,開啟蓋子,“姐姐你看,這個是最重要的,也是我找了最久的——”
盒子裡躺著幾顆拇指大小的藥丸,黑褐色的,散發著一股奇怪的氣味。
“這是改變聲音的藥丸。”花七郎的聲音壓得極低,“這玩意兒可貴了!是用東梁國纔有的一種特殊蟲子,碾成粉,再加了各種藥材才製出來的。吃一顆,聲音就能變得完全不一樣!”
衛若眉盯著那些藥丸,目光微微閃動。
花七郎抬起頭,看著她,笑得見眉不見眼:“姐姐,我變身柳金瀚之後,要過過當國公的癮!吃他的,穿他的,還要睡他的小——”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麼,連忙捂住嘴。
衛若眉瞪著他。
花七郎放下手,訕訕地改口:“……睡他的……床!對,睡他的床!”
衛若眉白了他一眼:“滿腦子想些什麼呢?”
花七郎嘿嘿笑了兩聲,不敢接話。
衛若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你趕緊變來試試。”她的聲音淡淡的,“我要親眼看著,才放心。”
花七郎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拍著胸脯道:“放心放心,姐姐,我可是花七郎!”
他抱起包袱,朝旁邊的廂房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笑嘻嘻地說:“姐姐等著,等會兒讓你瞧瞧什麼叫真正的易容術!”
衛若眉看著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去吧。”她說,“若是被我瞧出破綻,一頓板子伺候。你這乾的事,可是要命的活,容不得一絲差錯。”
“好嘞好嘞!”花七郎歡快地應著,一頭鑽進了廂房。
門關上。
偏廳裡安靜下來。
衛若眉走回窗前,望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黑市、麵泥、藥丸、易容、假扮柳金瀚……
這小子,膽子倒是真不小。
可這事,能成嗎?
她望著窗外,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