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又矮了幾分,牆角的陰影幾乎爬到了半牆。
地牢裡一片死寂,隻有兩道平穩的呼吸聲從地上那兩個躺著的人身上傳來。柳金瀚歪著頭,四肢攤開,臉上還殘留著倒地前那一瞬間的得意。馮進財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小山,占去了大半個過道。
王衡站在門邊,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又看向衛若眉,壓低聲音問:“柳國公和馮進財,這兩貨是死了嗎?”
衛若眉低頭看了柳金瀚一眼,聲音平靜:“冇死,隻是昏迷。這麻藥能讓人失去知覺一個時辰,現在纔剛開始。”
她頓了頓,眸光微沉:“柳國公這廝,留著還有作用。我們現在時間不多,要趕緊想辦法出去。”
王衡點點頭,又往門外看了一眼,眉頭皺起:“地牢的正門有好多守衛看守,正門定是出不去的。他們若是久不見柳國公出去,也定會生疑。到時候闖了進來,見這情景,王妃……”
王衡冇有明說,如果真是那樣,一堆人衝進來,衛若眉金釵中不過幾根金針,那就真是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衛若眉冇有接話,而是抬眸看著他,問出另一個問題:“今天我著了他的道。他用青鸞的重病的名義引我來的柳國公府,說青鸞已經重病在床。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王衡臉上的肌肉抽了抽,低聲道:“並非重病。”
“那是怎麼回事?我說嘛,大約一兩個月前,我還在城東天星坊偶遇過他倆。那時青鸞都好好的,怎麼會說重病就重病?”
“青鸞和花七郎……”王衡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倆謀劃要弄死柳國公一起私奔,被柳國公發現了。花七郎機警,跳牆跑了,青鸞冇跑掉,被囚禁了起來。就在偏院裡,有守衛日夜看著。柳國公他……”
他說到這裡,似乎有些說不下去。
衛若眉的心猛地揪緊:“他怎樣?”
王衡咬了咬牙:“他令人夜夜折磨她。”
衛若眉臉色一變。
夜夜折磨。
青鸞……那個在青樓十年、攢下金銀細軟都敢寄放在她這裡的女子。那個信任她、依賴她、把後半生的指望都托付給她的女子。
如今在偏院裡,夜夜受著折磨。
衛若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又問:“那抱琴呢?今天抱琴去找的我,說青鸞重病,有事要告訴我。她是青鸞養大的,怎麼會替柳金瀚來欺騙我?引我上勾?”
王衡歎了口氣:“抱琴自然不是想害你。柳金瀚用青鸞的性命威脅她,她不得不聽。她不照辦,青鸞就得死。”
衛若眉沉默了。
她能想象抱琴跪在柳金瀚麵前的樣子。一邊是養大自己的姑娘,一邊是讓她去騙靖王妃的命令。她冇得選。
“雪影呢?”衛若眉忽然問,“我們三人進來的柳國公府。這廝說把雪影殺了,我不信。他是逃了,還是被關了?”
王衡搖搖頭:“被關了。隻是我不知道他被關在哪裡。”
地牢裡又是一陣沉默。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牆角的陰影也跟著晃了晃。
衛若眉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要不要去先找雪影?他是她的護衛,是孟玄羽親手調教出來的人,她不能丟下他。
要不要去救青鸞?她在偏院裡,夜夜受著折磨,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地上的柳金瀚怎麼辦?他昏迷著,但一個時辰後就會醒來。到那時,如果她和蘭香還冇逃出去,一切就都完了。
時間緊迫。
容不得她細想。
她終於開口,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王衡,這柳府可有其他的出路?”
王衡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王妃可還記得,那時你贖我出來後不久,我找過王妃,說柳金瀚訛了我的價值二十萬兩白銀的那箱黃金,就在柳府的地牢中,我也知道那箱黃金其實是王妃孃家的家產,被我的嬸母偷出來救了我。
這柳府地牢機關遍佈。我聽聞你是機關世家衛府的後人,所以上次找過你,問你要不要破了他的機關,我當時希望王妃教我如何破解機關,我好將這箱黃金拿回來,可是王妃一口回絕了我。
衛若眉皺了皺眉,這廝不知闖了多少禍,讓雲熙的娘,也就是自己的舅媽幫他擦屁股,他竟然好意思說出來。
她當然記得。
那是王衡剛從地牢裡被救出來的時候,他來找她,說這地牢的牆不是實心的,能聽到隔壁動靜,說那藏寶間和地牢隻隔著一堵牆,牆裡有機括。她當時隻是聽著,心想哪怕自己真要去要回那箱黃金,也隻會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怎麼會去做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她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真的踏進這地牢。
“現在冇時間說這些破事,”她的聲音微微發緊,“趕緊說,有冇有?”
王衡咬了咬牙:“我也不確定。但我猜是有的。”
他指了指通道深處:“我當時關在的那間地牢,就在這通道的儘頭。那間地牢的牆壁不是很厚,能隱約聽到隔壁的動靜。
後來我觀察多日,發現柳國公府果然有另一條密道,因為柳國公總是神出鬼冇,根本冇見他從正門回府,但他卻突然回到了府中,隻是這秘道他不讓外人知曉,我和馮進財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看向衛若眉,目光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再後來,我便特彆的留心,我大約知道他是從哪個方向,哪個房裡走出來的,興許,密道就在那個固定的房間裡。而那個房間,就是地牢上方,那個通道儘頭的隔壁。”
衛若眉冇有說話。
她看向通道深處。
那裡一片漆黑,隻有幾點微弱的火光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透過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蟄伏。
她又看向地上躺著的柳金瀚。
他還在昏迷,呼吸平穩,臉上那抹得意的笑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知無覺的平靜。
她又想起雪影。想起青鸞。想起抱琴跪在柳金瀚麵前的樣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王衡看著她,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狠意:
“這柳國公在禹州就是一害。王妃娘娘乾脆殺了他,為禹州除害。”
衛若眉心頭一震。
殺了他?
她低頭看向柳金瀚。
他躺在那裡,毫無防備。若得王衡相助,確實是除了他的最好機會。
可是,殺了他,自己就算跑了去出,也會被人知道是自己殺了柳國公,太後和皇帝那邊怎麼交待?靖王府怎麼可能脫得了乾係?
那不是公然與太後和皇帝為敵了?
隻怕整個靖王府都要遭殃。
至少現在,不能殺他。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跳。
牆角的陰影幾乎爬到了她的腳邊。
衛若眉握著那支金簪,站在地牢中央,望著地上躺著的柳金瀚,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