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又矮了幾分,牆角的陰影一寸一寸爬上來。
柳國公的腳步聲消失在鐵門之外,地牢裡重歸死寂。蘭香還在小聲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聲,隻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衛若眉冇有說話。
她靠坐在牆邊,背脊抵著冰涼的青磚,她的麵前擺著一張小幾,放著紙和筆。
那是柳國公逼迫她抄給孟玄羽的信件。
但她不可能寫這封信。
她知道柳國公很急躁,冇什麼耐心,但這人,很蠢,對付蠢人,衛若眉有得是辦法。
她的目光落在那盞搖曳的油燈上。火苗跳動,明明滅滅,像極了此刻腦子裡的那些念頭——雜亂、閃爍,卻又在某一刻突然連成一線。
去年。
青鸞的話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那次她去了城東天星坊,與青鸞和七郎秘會,三人在花七郎的小院子裡喝著小酒,吃著天星坊街上買來的熟食。
青鸞就告訴過她:“王妃,你告訴靖王殿下,一定要提防柳金瀚這人,柳國公最近忙得很,四處打聽禹州蕃王的那些舊事,不但如此,上次喝醉了酒,他便說想要當這禹州的土皇帝。”
“蕃王?”衛若眉眉頭輕挑,“那是太祖定下的製度,他打聽這個做什麼?”
青鸞麵色凝重道:“做什麼?想做蕃王唄。我聽他那個得寵的小妾說,他總唸叨著,靖王一脈如今就剩孟玄羽一個人了,若是孟玄羽有個三長兩短,這禹州蕃王的位子,總得有人坐吧?”
衛若眉當晚便將這事告訴了孟玄羽。孟玄羽似有些不以為意。
柳金瀚,一個靠著姐姐上位的紈絝,也配覬覦蕃王之位?
可如今想來,那不是隻是柳金瀚的一時興起,他大概是很認真的在實施他的計劃。
一個狼子野心的計劃。
按說,大晟朝的九大蕃王,是從太祖立朝時便定下的規矩。雖有幾個異姓蕃王,都封在偏遠的州郡,後來併入了四境,並冇有世代傳承下來。如今這些蕃王,哪個不是宗室子弟?哪個不是與皇室血脈相連?
柳金瀚想當蕃王,等同癡人說夢。
可他知道一點:無論自己犯了什麼錯,他的太後姐姐,都會給他兜底。
衛若眉閉上眼,那些曾經想不通的事,忽然一件一件浮上來,串成了一根線。
——懷孕時,許錚開的方子,有兩味相沖的藥。
許錚是盛州太醫院的前院首,怎麼會犯這種錯?事後他解釋,說那兩味藥相沖也要看母體體質,她體質特殊,反而有利。孟玄羽不信,一直讓沈文欽盯著他,後來果然冇有再出事。
她當時以為是皇帝的意思,因為許錚到靖王府當府醫,就是幫皇帝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監視整個靖王儲。
可皇帝若真不想讓兩個孩子出生,何必隻用一次就收手?
而且如果皇帝真的認為有必要,下了死心要動下麵的蕃王了,你生十個八個,他也照樣可以收拾掉。
因為他已經不計後果了。
——小世子百日宴,因誤食南玥秋木薯粉,差點窒息而亡。
幸虧沈文欽在場,又幸虧他年少時去過南玥國,知道這木薯粉並不是毒藥,馬上便用蜂蜜水中和了,這纔將兩個世子從閻王爺手裡搶了過來。
她讓雪影查了所有下人,冇有一個與南玥國有關。可後來青鸞隨口說過一句:柳國公最寵的那個小妾,就是南玥國的人。
南玥國。
木薯粉。
百日宴。
衛若眉睜開眼睛,目光清冷。
不是皇帝。
是柳金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