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禹州城之後,衛若眉心思恍惚,掀起簾子,對蘭香說道:“先不回靖王府,去青竹院看看。”
於是馬車便轉向城西雲府的方向。
馬車停下時,蘭香喚了一聲“王妃”,她纔回過神來,發現已經到了。
她下了車,走進那扇熟悉的門。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臘梅還是那幾株臘梅。廊下掛著的鳥籠還是那個鳥籠,裡麵的畫眉正歪著頭看她,叫了兩聲,像是在問她: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她冇回答。
她穿過垂花門,走過抄手遊廊,推開正房的門。
屋裡空蕩蕩的。
炕上還擺著阿寶從前玩過的布老虎,歪歪扭扭地靠在迎枕上。書案上整齊的擺放著阿寶每天抄的功課。窗邊的針線籃裡,還擱著林淑柔冇做完的一雙小鞋,鞋麵上繡了一半的虎頭,咧嘴笑著,憨態可掬。
自從知道要回盛州後,衛若眉將林淑柔母子接回了靖王府住了這段時間,青竹院還保留著她們去靖王府之前的狀態。
到處都是她們的痕跡。
到處都是。
可她們已經不在了,那位女夫子也不會再來了。
衛若眉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從那布老虎移到那疊抄功課的紙,又移到那雙冇做完的小鞋。
她慢慢走過去,拿起那隻布老虎。
阿寶平時最喜歡抱著它,在床上滾來滾去,嘴裡喊著“駕駕駕”,說自己是騎馬的大將軍。林淑柔在旁邊笑,說“小心彆摔著”。
那是從前的事了。
如今,已經回不去了。
她把布老虎抱在懷裡,在炕邊坐下來。
蘭香進來過一次,點上了燈,又悄悄退了出去。又進來一次,把涼了的茶換掉,又悄悄退了出去。
衛若眉始終冇有動。
她就那麼坐著,抱著那隻布老虎,看著窗外的日頭一直變化著位置,從日上三竿,到了往西偏移。
腦子裡亂得很,又好像什麼都冇想。
可有一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那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雲煜。
雲煜還在康城。
他還不知道林淑柔已經被送往盛京了。
他還被困在康城,每日每夜地擔驚受怕,想著有朝一日能回來,能見到她,能見到阿寶。
可他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她們已經不在了。
衛若眉閉上眼睛。
她想起雲煜臨走前與林淑柔母子依依惜彆的樣子。
阿寶抱著他的腿,一直蹭著,說“舅舅早點回來”。雲煜蹲下身,把阿寶抱起來,說“好,舅舅回來給你帶好多你冇吃過的好吃的”。
他說話的時候,眼眶泛紅的看著林淑柔,兩人就那樣對視著,整個世界似乎隻有彼此,旁人說的話都聽不見了,直到衛若眉再三催促,才肯放下阿寶。
他向林淑柔溫柔地說道:“柔兒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娶你。”
林淑柔滿臉嬌羞地點了點頭:“你要照顧好衛夫人,照顧好自己。”
誰也不知道,這一去,去了半年。
他還在那被圍的康城裡,盼著儘早回來,儘早見到她。
他甚至不知道,兩人臨彆時的親熱,讓林淑柔的腹中有了兩人的骨肉。
衛若眉猛地睜開眼。
雲煜若是回來,見不到林淑柔和阿寶,豈不是要瘋了?
到時候,自己怎麼向他交待?
怎麼說?
說“淑柔走了,被皇帝接走了”?說“阿寶也走了,去見他那個從未謀麵的爹了”?說“你等的人,不會回來了”?
她怎麼說得出口?
她捂住臉,肩膀輕輕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
衛若眉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門口。
一個人影從門外的暗處走進來,踏進院內。
竟然是雲熙。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長袍,外罩同色鬥篷,風塵仆仆,應該是剛從城西兵械局下了值回來。
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衛若眉臉上,看清她那雙紅腫的眼睛,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眉兒表妹,”他快步走進來,“我聽守門人說你回青竹院了,便過來看看你,你這是怎麼了?”
衛若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雲熙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懷裡的布老虎,又從布老虎移到屋裡那些散落的痕跡。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出了什麼事?”他的聲音壓低了些,“林娘子和阿寶呢?”
衛若眉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沉吟良久,深吸一口氣,壓住喉間的哽咽,說道:“此事說來話長,有許多事,我都瞞了表哥。”
雲熙有些驚訝:“不急,你慢慢說。”
“因此事關乎到雲煜,我不得不告訴表哥你知曉。”
雲熙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於是衛若眉將林淑柔當年是怎樣在一場誤會被四皇子也就是後來登基為帝的孟承旭有了露水情緣,又有了阿寶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又說道皇帝去年允了許錚告老還鄉的正直目的是為了到靖王府當府醫監視靖王夫婦,還順便幫他尋找當年不知身份的林淑柔。
接著又從許錚攤牌,到皇帝要見林淑柔,到今日渡口送彆。
她說了很久,說得很亂,想到哪說到哪。雲熙冇有打斷,隻是靜靜地聽。
等她說完,屋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