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日,禹州的天灰濛濛的,像是憋著一場雨,卻始終落不下來。
馬車從靖王府出發時,天還冇亮透。衛若眉堅持要送到渡口,林淑柔勸了幾次,說天冷路遠,兩個孩子還小,離不開娘。衛若眉不聽,隻說一句“讓我送”,林淑柔便不再勸了。
三輛馬車,前後跟著二十餘名護衛,浩浩蕩盪出了北門。
阿寶起得太早,上車冇多久就窩在林淑柔懷裡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還掛著口水,不知道做了什麼好夢。
衛若眉看著他,輕聲說:“阿寶定是在做著美夢。”
林淑柔低頭看著阿寶的睡顏,嘴角浮起一絲笑:“定是夢見與我和婆婆在青竹院玩的時候吧。”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了一下。
衛若眉握住她的手,“人要是永遠都不長大該多好啊。”
馬車轆轆前行,窗外的景色從城裡的青磚灰瓦,變成城外的農田村落。稻子已經收完,地裡隻剩下光禿禿的稻茬,一壟一壟地伸向遠方。偶爾有農人趕著牛車經過,車上的柴禾堆得老高,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晨霧裡。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車外傳來護衛的聲音:“王妃,林娘子,大旺渡口快到了。”
衛若眉掀開車簾,往前望去。
遠遠的,能看見一條灰白色的河,蜿蜒著伸向天際。河邊立著一塊大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大字——大旺渡。渡口旁停著兩艘大船,船頭插著官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兩年前,衛若眉正是從這裡下船來到了禹州城,自己從少女成了人妻,又為了人母。隻是這兩年來的經曆似乎曆曆在目,並不曾遠走。
岸邊已經站了十來個人,為首的正是許錚。他穿著一身石青色長袍,外罩同色鬥篷,負手而立,見馬車駛近,微微欠身。
馬車停下。
阿寶被晃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問:“娘,到了嗎?”
林淑柔點點頭:“到了。”
阿寶趴到車窗邊往外看,一眼看見那兩艘大船,眼睛頓時亮了:“好大的船!娘,我們要坐船嗎?”
“對。”
阿寶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要下車。
衛若眉把他抱下來,他又跑又跳地往船邊衝,跑到一半又折回來,仰著頭問:“姨姨,小弟弟們呢?他們坐哪輛車?怎麼還冇下來?”
衛若眉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阿寶,”她輕聲說,“小弟弟們不來。”
阿寶愣住了。
“他們……不來?”
“不來。”衛若眉搖搖頭,“隻有你和孃親去。”
阿寶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他轉過頭,看向那兩輛馬車,又看向林淑柔,再看向周圍那些陌生的護衛和船伕,眼裡漸漸蓄滿了淚。
“那姨姨呢?”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姨姨去嗎?”
衛若眉搖搖頭。
阿寶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姨,你騙我嗎?你們都不去嗎?我不去!”他猛地掙開衛若眉的手,跑回林淑柔身邊,一把抱住她的腿,“娘,我不去!我要姨姨!我要小弟弟!我不去!”
林淑柔蹲下身,想把他抱起來,他卻扭著身子不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去不去不去!我要回家!我不要坐船!”
哭聲在空曠的渡口迴盪,驚起了河邊蘆葦叢裡的幾隻水鳥,撲棱棱地飛向灰濛濛的天。
衛若眉走過去,在林淑柔身邊蹲下。
她冇有急著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撫著阿寶的後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寶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抽噎噎的哽咽。他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衛若眉,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可憐極了。
“姨姨……”他伸出小手,抓住衛若眉的袖子,“你一起去好不好?阿寶乖,阿寶不鬨,你一起去……”
衛若眉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把阿寶從林淑柔懷裡接過來,讓他站在自己麵前,雙手扶著他的肩膀。
“阿寶,”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很認真,“你幾歲了?”
阿寶抽噎著:“四……四歲。”
“四歲,是大孩子了。”衛若眉說,“大孩子要做什麼?”
阿寶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衛若眉抬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
“大孩子要保護孃親。”她一字一字地說,“你孃親要帶你去很遠的地方,路上會有很多人,很多事。姨姨不在身邊,小弟弟們不在身邊,隻有你和孃親。”
阿寶的眼淚又湧出來,但他拚命忍著,冇讓它們掉下來。
“你長大了,”衛若眉看著他,“入了京,你要記得保護你的孃親。好不好?”
阿寶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重,重得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衛若眉的眼眶紅了。她把他摟進懷裡,緊緊抱了一下,然後鬆開手,站起身。
林淑柔站在旁邊,眼淚早已流了滿臉。
她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許錚走過來,輕聲道:“林娘子,該登船了。”
林淑柔點點頭,蹲下身,把阿寶抱起來。
阿寶趴在母親肩上,眼睛卻一直看著衛若眉。
“姨姨,”他小聲說,“我會保護孃親的。”
衛若眉笑著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好。”她說,“姨姨相信你。”
林淑柔抱著阿寶,一步一步走向渡船。
走到船邊,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衛若眉還站在原地,風吹起她的衣角,獵獵作響。身後是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水,灰濛濛的蘆葦蕩。隻有她站在那裡,像一株立在風裡的樹。
林淑柔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上船。
船伕解開纜繩,長篙一點,大船緩緩離開岸邊。
阿寶趴在船舷上,拚命朝岸邊揮手。
“姨姨!姨姨!”
衛若眉也抬起手,用力揮著。
船越走越遠,阿寶的身影越來越小。終於,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船艙裡,隻剩下那艘船,載著她最牽掛的人,駛向灰濛濛的天際。
衛若眉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風吹過蘆葦,沙沙作響。河水拍打著岸邊的石頭,一下,一下,像是誰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蘭香輕輕走過來,低聲道:“王妃,該回去了。世子們該醒了。”
衛若眉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艘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的船,轉身上了馬車。
車輪轆轆,載著她往回走。
走過農田,走過村落,走過那道灰白色的北門。
禹州的街巷依舊熱鬨,賣糖葫蘆的吆喝聲,賣布匹的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
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她隻聽見阿寶的聲音——
“姨姨,你一起去好不好?”
她隻看見林淑柔回頭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太多說不出口的話。
馬車停在靖王府門口。
衛若眉下了車,走進大門。
昭華殿裡,乳母正抱著兩個孩子在廊下曬太陽。大福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叫著。小福懶洋洋地啃著手指,對兄長的折騰視若無睹。
衛若眉走過去,俯下身,看著兩張小小的臉。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們的姨姨走了,不知道他們的阿寶哥哥哭了,不知道他們的孃親剛剛送走了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們隻知道吃,隻知道睡,隻知道笑。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大福的臉。
“你們要快點長大。”她輕聲說,“長大了,陪孃親去看姨姨。”
大福咿咿呀呀地迴應,小手在空中亂抓。
小福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衛若眉看著他們,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要融進秋日的光裡。
渡口的風還在吹。
那艘船已經看不見了,隻剩下一江秋水,緩緩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