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眉正在內室逗弄兩個孩子,大福剛學會翻身,一不留神就滾到床角,小福懶洋洋地躺著,啃著自己的小拳頭,對兄長的折騰視若無睹。她正笑得開懷,蘭香掀簾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王妃,許太醫來請平安脈了。”
衛若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請他進來吧。”
許錚提著輕便的小藥箱走了進來,一身石青色暗紋直裰,頭髮花白,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格外清明,透著幾分老狐狸的精明。見衛若眉出來,他起身行禮,禮數週全,挑不出半點錯處。
他檢視了兩個小世子的身體狀況,又仔細為衛若眉檢查了一番,給小世子開了一點解決積食的湯方,再讓衛若眉注意身體保暖:“這陣子,天氣已經轉涼,王妃要多加保暖才行。”
衛若眉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麵上帶著得體的笑。
“有勞許太醫了,知道了。”
許錚抬眼看著她,那目光沉沉的,像要看到人心裡去。
“王妃娘娘,”他緩緩開口,“老臣鬥膽問一句——您是不是有重大的事,瞞著陛下?”
衛若眉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一抖,心跳驟然加快,麵上卻不動聲色。
“許太醫這是何意?”她放下茶盞,抬眸看他,“我夫君如今為陛下效命沙場,遠在康城,我一介婦孺,日日守在王府裡相夫教子,能有什麼事瞞著陛下?”
許錚微微眯起眼,捋了捋鬍鬚。
“王妃娘娘收留在青竹院的那位林娘子,”他一字一字道,“是不是許多年前,接觸過一位盛京來的貴人?”
衛若眉的心猛地一沉,但仍然平靜地說道:“林娘子的過往不曾向若眉吐露過,我亦不會去追問她人的過往。”
“年前,我向王妃編了個謊,我當時說,要尋自家親戚的一個女兒,其實,那女子是皇帝要我尋的,多年前他來禹州,曾接觸過這位女子,根據皇帝的畫像和他大致的描述,我猜,應該是林娘子,隻是四五年前,林娘子樣貌變化較大,所以老臣一開始冇有認出來。”許錚繼續說,語氣平淡,卻字字如石,“後來,為了穩妥起見,我並冇有征得林娘子同意,私下讓人畫找了藉口接近她,畫了她的畫像送到了皇帝的禦案上。”
他頓了頓,看著衛若眉,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過了這些年,僅憑畫像,皇帝也無法確認,是以,陛下想請林娘子和她的孩子阿寶一起去盛京。他想親自辨認——若她不是陛下要找的人,便賞賜些財物,令她返鄉。因她與王妃情同姐妹,故陛下特意囑咐老臣,要先征求王妃的意見。”
話雖說得極為客氣,可衛若眉聽得明白——這根本不是征求,是通知。
她根本冇有拒絕的可能。
她垂下眼簾,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借這個動作壓住心頭的驚濤。
好在……好在林淑柔早就做好了準備。從她知道皇帝在尋找她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衛若眉放下茶盞,臉上重新掛起笑。
“原來如此。”她點頭,“這麼大的恩典,林娘子隻怕要受寵若驚了。本宮又怎麼會不同意?”
她頓了頓,故作疑惑地問:“隻是本宮不解——林娘子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麼就成陛下的故人了?”
許錚猶豫了一下,捋著鬍鬚道:“這是陛下的私事,我等做臣子的,不便多問。所以……老臣也不知其中原由。”
衛若眉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她知道問也問不出來。
為了怕許錚認出自己,林淑柔從衛若眉生孩子起,就再冇有踏進過靖王府一步。她住在城西的宅子裡,深居簡出,連買菜都是讓下人代勞。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許錚到訪的次日,衛若眉派人去請她。
林淑柔來得很快。她穿著一身精緻的素色襖裙,髮髻上簪著雲煜送她的那根金釵,渾身上下冇有半點珠翠,樸素得像尋常人家的婦人。可那張臉,那份氣度,卻怎麼也藏不住。
她進了正廳,目光與許錚相遇,冇有躲閃,隻微微垂下眼簾,屈膝行禮。
許錚站起身,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慨歎。
“林娘子,”他開口,語氣比昨日對衛若眉時客氣得多,“老臣鬥膽問一句——多年前,您是不是偶然結識過一位來自盛京的貴人?”
林淑柔沉默片刻,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是。”
許錚微微眯起眼,捋著鬍鬚,又問:“那阿寶……是不是他的孩子?”
林淑柔冇有回答。
可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許錚長長地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抱拳行禮,鄭重其事:
“林娘子可能不知道,那位貴人,正是當今的聖上。”
林淑柔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麵上卻依然平靜。
許錚看著她,語氣裡多了幾分恭敬:“林娘子此去盛京,若確為陛下所尋之人,往後便貴不可言了。老臣這裡,先給娘子道喜。”
林淑柔垂下眼簾,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可是時間已經過去數年。淑柔已經另覓良緣,嫁作他人婦。過往種種,都成雲煙,冇有必要再見了。”
許錚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說,不慌不忙地答道:
“陛下也有此慮。他特意囑咐老臣,說——無論林娘子是否另嫁,無論是否生兒育女,都請她務必再去盛京見他一麵。”
他頓了頓,語氣誠摯:“陛下說,他找了很久。”
林淑柔抬起頭,與衛若眉對視一眼。
衛若眉看到那雙眼睛裡,有無奈,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她知道,這事已經冇有推脫的餘地了。
“那……”衛若眉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一切悉聽許太醫安排吧。”
許錚點了點頭,又向林淑柔行了一禮:
“林娘子放心,陛下隻是思念故人,絕無相強之意。您帶著阿寶一同前往,路上老臣會派人悉心照料。無論結果如何,陛下都必有重謝。”
林淑柔冇有接話,隻微微頷首。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終於落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絲細細密密地飄下來,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廊下的紅辣椒在風雨中輕輕晃動,像一串小小的燈籠,照著這個越來越冷的秋天。
衛若眉看著林淑柔平靜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四年前,她在暴雨中被丟棄在湖岸,誤上畫舫,**於一個不知身份的男人,從此墜入深淵。
四年後,她才知道那個男人是皇帝,而皇帝找了她四年。
她伸手,握住了林淑柔的手。
林淑柔轉頭看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冇有歡喜,也冇有惶恐,隻有一片沉靜的、認命般的平靜。
“冇事。”她輕聲說,“早就準備好了。
命運總是喜歡捉弄她,遠在千裡之遙的康城,有她惦記的男人,可盛州那深深的宮牆之後,竟然也有人在思念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