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羽那句“你們就不怕我拿了這筆錢不交給二爺和承昭太子嗎”出口之後，帳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似尋常的安靜，倒像被什麼東西生生壓住了。炭火劈啪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燭火搖曳，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氈壁上，忽長忽短，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長髮長生跪在地上，愣愣地望著孟玄羽。
孟玄羽坐在書案後，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不達眼底，倒像是懸在半空的刀，不知何時會落下。
兩人對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頭去，不敢吭聲。
炭盆裡的火又爆了一聲，火星濺到地氈上，很快熄滅。
孟玄羽也不催，就那麼坐著，手指一下一下輕叩著書案。那叩擊聲不重，卻像敲在兩人心口上。
良久，他終於開口，語氣卻一轉，帶上幾分無奈的抱怨：
“你們那好殿下，私藏了那麼多錢，不知道自己拿來擴充軍隊，還老老實實把兵權還給皇帝，又被皇帝軟禁在我禹州。他可真是我的好兄弟——手上拿著這麼一大筆錢，跑到我禹州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還天天跟我哭窮，說朝廷欠了他兩年的奉銀。”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兩人：“唉，你們評評理，你們這殿下，合著心裡隻有他的三皇兄，是不是對我這兄弟太不夠意思了？”
長髮長生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王爺這是抱怨，不是發怒。
長髮連忙堆起討好的笑：“王爺，殿下不是這個意思！殿下說過，他最不願意當皇帝。他說他心慈手軟，當皇帝要六親不認、翻臉無情，他做不來。”
長生趕緊接話：“對對對！殿下連那幾個可能知曉秘密的馬伕都不肯殺，他做不到那麼絕情。殿下心裡，隻有三皇兄才配當這個皇帝——因為皇位本來就是他的！”
孟玄羽輕拍手掌，似笑非笑：“說得好。你們說得真好。”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慢慢踱到兩人跟前。燭火把他的影子投下來，將兩人籠罩在暗影裡。
“他要當忠臣良將，千古留名。所以他寧為魚肉，束手待斃。任由同德皇帝宰割！他就這麼不惜命嗎？”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兩人：“你們也說了，他在西境這些年，身為皇子，卻連大姑孃的滋味都不曾知曉。就這麼死了，豈不是枉來人間一趟？”
長髮長生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接話。
最後還是長生壯著膽子開口：“這……這不是冇法子的事嘛。殿下就是這麼個人。在外人眼裡，我們殿下性情溫和，十分好說話。隻有我們知道，這位爺是個認死理的人。他心中認定的事，隻怕一輩子都不會改。”
孟玄羽沉默片刻，忽然問：
“所以他瞞著我這財寶的事，並不是你們說的他為我著想、怕我牽連進去——而是怕我知曉了，動歪腦筋，是不是？”
長髮臉色一變，連忙又跪下去，膝蓋磕在地氈上，發出一聲悶響。
“冤枉啊王爺！我們殿下真不是這個意思！”
他急急辯解：“之前得了線報，殿下不是同您一起去找這寶藏下落嗎？隻不過那次是假訊息，害得您二位白跑一趟，還差點把命搭上！”
孟玄羽神色微動。
那件事，他自然記得。
那年初秋，孟承佑神神秘秘告訴他，說得了可靠線報，戎夏王有一批钜額寶藏藏在某處。兩人帶著人馬找了好些天，翻山越嶺，鑽林子蹚河，最後卻落入戎夏人的圈套，好在兩人都十分機警，一發現苗頭不對就掉轉頭跑。
在擺脫追兵的過程中，孟玄羽中了一劍，受了重傷，若不是孟承佑留下守了他三天三夜，差點就永遠留在了黃沙灘，走不出西境了。
當時孟玄羽再三讓他自己先走，不要管自己了，可是孟承佑就是不聽，幸虧熬到救援人員找到他們，那趟折騰下來，孟承佑回去病了好些天，燒得糊裡糊塗，差點冇挺過去。
孟玄羽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說得也是。那次我與他同去尋這寶藏，不但冇找著，還差點把命搭上。可後來他尋到，卻不費吹灰之力。看來這寶藏，原就不該是我的。”
長髮眼珠轉了轉，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臉上帶著試探的笑：
“王爺，話可不能這麼說。”
他嚥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如今這筆財寶，不是又回到您手裡了嗎？說不定……合該就是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