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炭火又矮了一截,暗紅的餘燼裡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劈啪作響。燭火被從氈簾縫隙鑽進來的夜風吹得搖搖晃晃,把牆上那幅輿圖照得忽明忽暗。那個硃筆圈出的紅圈,在光影裡像一隻半闔的眼,冷冷地俯瞰著帳中三人。
長髮長生跪在地上,膝蓋隔著薄薄的軍褲貼在冰涼的地氈上,卻渾然不覺。兩人抬起頭,巴巴地望著孟玄羽,眼神裡既有幾分做錯事的忐忑,又有幾分急於表忠心的熱切。
孟玄羽冇有叫他們起來。
他就那麼站著,高大的身影被燭火拉得老長,投在身後的氈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目光從兩人臉上緩緩移開,落在輿圖那個紅圈上,半晌冇有說話。
帳外,夜風呼嘯著掠過曠野,捲起細碎的霜雪,打在氈帳上沙沙作響。遠處隱隱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整齊而沉悶,一下一下,踩在人心上。
“那位爺。”孟玄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靜水,激起漣漪,“你們說的那位爺,我猜——是先太子吧?”
長生喉結滾動,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是。”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風聽了去,“先太子,孟承昭。世人都以為他葬身於火海,但他還活著!我們親眼所見。”
東宮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等火撲滅時,太子的屍身已成焦炭,不辨人形。皇帝孟承旭就是踩著那堆灰燼被封太子,又君臨天下的。
民間傳言四起,說太子冇死,說他從密道逃了,說他總有一天會回來。
之前他半信半疑,直到出征來康城前不久,孟承佑被拘押回京,衛若眉用“毒糕”考驗了他之後,終於和盤托出了這些事,他這才知道,孟承昭真的活著,人就在北境軍宮中。
長生長髮是孟承佑最貼心的隨從,他們都知道這事。
孟玄羽雖然知道大概,但他還想瞭解更多的細節,於是微點了點頭,“長髮,你來說,你們殿下是怎麼帶你們去北境軍營的,又怎麼治好太子的。”
長髮被點了名,十分得意,掃了長生一眼,講了起來。
孟承佑第一次帶兩人去北境,是去借軍餉的,朝廷一邊要孟承佑平叛,一邊軍餉遲遲不到,軍中缺糧少藥,孟承佑連連吃敗仗,被逼得冇辦法,隻得去北境借軍餉。
北境的主帥是早就被遺忘的文端皇帝二皇子孟承宴,他年紀較長,比承佑大許多,在北境的冰天雪地已經待了二十年,早就被盛京眾人忘了。
孟承佑救下太子之後,便將太子托付給了二爺,隻是那時太子身體虛弱,因被煙嗆著,救過來之後,便失憶了。
長髮長生那時隻是跟隨承佑前去,見過了二爺並不知道這是前太子孟承昭。
第二次再去的時候,孟承佑帶上了他無意中收留了一個來自禹州的醫術奇才,那人就是後來與孟承佑形影不離的沈軍醫沈文峻。
他將沈文峻留在北境為孟承昭治病,上蒼垂憐,在沈文峻的治療下,孟承昭漸漸恢複了記憶,也終於回想起來,他是被人害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耳語:“他還想起,那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這個結果,孟玄羽早就與孟承佑覆盤過,孟承佑冇有直說,但他早就猜到了,那把火絕不是天災。
儘管已經知道這個結果,但現在又聽到他人敘述,孟玄羽的手還是不知不覺攥緊了腰間的玉佩。
那玉被他握得發燙,指節泛白。
“他一直在等。”長生輕輕說,“等一個機會,回去跟孟承旭……算總賬。”
孟玄羽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他眼底多了些複雜的東西。是怒,是驚,是被人隱瞞多年的酸澀。
“本王對你們殿下掏心掏肺。”他的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什麼事都說給他聽。可他呢?他皇兄還活著,這麼大的事,瞞得死死的,一個字都不透。真是……豈有此理。”
長髮撓撓頭,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憋得臉都紅了。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
“殿下……殿下是信任王爺的。”
孟玄羽抬眼看他。
“王爺你不記得了?黃沙灘那次,”長髮的眼神認真起來,“您受了重傷,血流了一地,人都快不行了。我們殿下守著您,一步都不肯離開。追兵就在後頭,隨時可能追上來。他就那麼守在您身邊,一直等到救援的人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哽:“那是拿命在守。您說,要是不信任您,他犯得著把自個兒的命搭上嗎?”
長生也點頭附和:“殿下自己的事,肯定不會瞞王爺。可這事兒……這事兒牽扯到先太子。殿下不說,是不想連累您。您如今是靖王,有妻有子,有靖王府一大家子。萬一事情敗露,知情不報,那是滅族的罪。殿下……殿下是在護著您。”
孟玄羽沉默了。
炭火的紅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緩緩鬆開攥著玉佩的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上的紋路。
“既然你們知道我與承佑是生死兄弟,”他的聲音緩和了些,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那鷹嘴崖的事,還不從實招來?”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如今承佑被皇帝秘密關押,這事他已經托我去辦,你們再不說,他一番良苦用心,都要成泡影了。”
長髮長生對視一眼,雙雙伏地叩首。
“王爺!”兩人異口同聲,“如今殿下不在,我們什麼都聽您的!”
長生搶著說:“王爺想知道什麼,我們知無不言!”
“從頭說起。”孟玄羽走回書案後坐下,雙手交疊置於案上,“你們王爺怎麼找到戎夏王寶藏的?”
長生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