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騙不過自己。
每當軍報從西境傳來,寫著孟玄羽又打了一場勝仗,孟玄羽又收複了一座城池,孟玄羽又讓戎夏王退兵三百裡——朝堂上群臣山呼萬歲,說陛下慧眼識人,靖王真乃社稷之臣。
他坐在龍椅上,臉上笑著,心裡卻像吞了黃蓮。
那是他親手送出去的劍。
劍太利,遲早會割傷握劍的手。
——隻是眼下,他還不能鬆手。
陸濤還圍著,東邊南邊還等著看他的笑話,韓青還在那座孤城裡不知死活。他需要這把劍。
也隻能是這把劍。
他伸手,將那份軍報壓到最底下。
抬起頭時,殿外的風似乎更大了。宮燈的火苗齊齊向西傾倒,像一群伏地朝拜的臣子。
他忽然覺得很冷。
這乾清宮太大了。四十九盞燈,照得亮每一個角落,卻照不暖龍椅上那個人的手。
他又想起明倫堂的午後。
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夫子的白鬍子上,照在太子袍服的金線上,也照在那個角落少年清瘦的側臉上。
那時候孟玄羽才十歲出頭,未襲王位,隻是個質居盛州的宗室子,穿洗得發白的青衫,捧著書簡,安安靜靜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夫子問:“何為君?”
太子答:“君者,舟也。”
夫子點頭,又問:“何為舟?”
他答不上來
角落裡,那個青衫少年抬起頭,目光穿過滿室同窗,落在夫子臉上,又落回書簡上。
他什麼也冇說。
他還記得自己總是帶人欺負他,他總是一聲不吭,狼狽地跑走,潑他一身的墨,推他進泥塘,他隻是默不作聲的跑掉,全然不顧身後的鬨笑聲。
很多年後,孟承旭才明白,那個少年是他見過最能忍的人。
孟承旭也同時明白,這樣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若為對手,也最可怕。
康城。禹州軍大營。
小九子將孟玄羽的信送走,又將今日的來信接了回來,回來時,帳內的炭盆剛添了新炭,劈啪爆著細碎的火星。他搓著手哈著白氣,掀開氈簾,便見孟玄羽端坐書案後,正抬手抹著額頭。
小九子愣了一瞬。
他家王爺什麼性子,他再清楚不過。康城夜裡已經零下,帳中攏共這點熱乎氣,旁人裹著大氅還嫌冷,王爺竟抹汗?
“王爺,”他湊近些,壓低聲音,“您哪裡不舒服?”
孟玄羽收回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無事。”
孟玄羽十分想念風影,若是風影在身邊,他定不會問這麼多,他懷念兩人十三四歲,一起刻苦練武的場景,風影最不愛說話,但學起東西來卻最快,練習也最刻苦。
眼前的小九子,有幾分機靈,但卻話多,孟玄羽倒也奇怪,現在的他,似乎變了許多,他似乎不那麼討厭話多的人,相反,還總覺得想和他說說心裡話,是因為自己成親了,有妻有子,變得像普通人那樣了嗎?
於是頓了頓,說道:“今日不知為何,眼皮子總是在跳。前幾日是我兒子的百日宴,不知為何,我那日總覺得心神不寧,眼下這眼皮子又老是跳,跳得我心煩。”
小九子歪著腦袋想了想,憨憨一笑:“王爺,小世子和王妃吉人天相,都有天神庇佑,你切莫擔心,眼皮子跳,那定是王妃惦記您呢!老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您跳的是左眼還是右眼?”說完將手上的信遞了過去,他知道,孟玄羽每天都盼著收到這封信。
孟玄羽迫不及待的接了過來,唇角微勾,“王妃與本王都時時在惦記著對方,這還用說嗎?”
手上的信封厚實,拆開一大疊的信紙。孟玄羽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不再繃得筆直,認真的看起信來。
衛若眉的筆跡他太熟悉了。每個字的起筆都微微向右上傾斜,收筆時帶一點不易察覺的輕勾。她寫“玄羽”二字時,羽字的那一捺總比彆的字長些,像是寫到這裡便捨不得停筆。
她一如既往的述說著思念之情,接著向他彙報靖王府乃至整個禹州新發生的事情
先是雲裳生了,是個兒子,趙琪當爹了,讓他記得一見到趙琪就告訴他這好訊息,還要問他有冇有給孩子取好名字。
她說,祖母身體康健,前日還唸叨他。
她說,兩個孩子會翻身了,大福翻得利落,小福懶,翻到一半便啃著拳頭睡著了。
但她隻字不提那場百日宴。
不提那聲“世子出事了”的驚叫,不提孩子青紫的小臉,不提沈文欽撲進內室時袍角絆在門檻上的踉蹌。
她隻說:我們都好。
隻是在信結尾的地方有些抱怨:“玄羽,最近這些日子,你每日的話都變少了,可是遇到煩心事了?還有,我托你的北境之事,可有進展了?”
孟玄羽先是滿臉的笑意,看到最後這一句,神色卻變得凝重了。
他把信摺好,收入貼身的衣襟裡。
炭火又爆了一聲。
小九子見王爺不答話,臉色變得陰沉,隻得訕訕地退到帳口守著。
孟玄羽抬起頭,望向堪輿圖上那道蜿蜒的硃紅驛道。還有用硃筆圈出的兩個地方
一個是禹州。
他的妻,他的兒,他的祖母,都在那裡。
一個虎踞山鷹嘴崖!
那個讓他頭疼了數晚的地方。
帳外,夜風捲過曠野,帶著霜雪的寒意,呼嘯著撲向遠方那片沉沉的黑暗。
他伸手,輕輕按住左眼。
還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