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柔眼眶微紅,雙手合十:“老天保佑,梁王殿下一定要撐下去。”那個曾溫和地給抱琴銀子買包子、毫不猶豫救下阿寶的男子,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還有一件事,更讓衛若眉這些日子惴惴不安,這些日子衛若眉收到了孟玄羽從康城送來的家書。信的內容,一次比一次簡短,這次隻有寥寥數語。
“眉兒見字如麵。陸濤似有所待。今其忽遣使者,稱願與朝廷談判,若條件得允,可獻城以降,免動乾戈。然吾觀其行,拖延之意甚於誠意。已將此事急報盛州,候陛下聖裁。風影在城內設法傳訊一次,言眾人暫安,吾已令其勿再冒險傳信,恐暴露嶽母身份,釀成大禍。汝所托之事,因北境路遙且需極可靠之人,人選斟酌中。戰事遷延,心甚憂之。萬望珍重,勿念。玄羽字。”
字跡依舊挺拔,但墨色略顯倉促,末尾的“勿念”兩字,筆鋒帶著壓抑的力度。衛若眉反覆看了幾遍,心一點點沉下去。陸濤談判是假,拖延是真,這幾乎可以斷定。
可朝廷會如何決策?母親和風影他們困在城裡,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險。孟玄羽說已經在挑選去北境送信的人選,但“斟酌”二字,道出了此事之難。既要絕對可靠,又要能力出眾,在眼下康城被圍、人心浮動的情況下,這樣的人豈是輕易能找到的?
她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按照兩人的約定,孟玄羽日日都會給他寫信,孟玄羽與旁人冇什麼話說,但在自己麵前,秒變話癆,之前的書信,他像以前的雲煜一樣,今天喝了什麼茶,吃的什麼點心,天氣如何,軍隊有什麼小狀況,自己做了些什麼,事無钜細,什麼都要跟她一一彙報,她也看得津津有味,似乎自己就在他的身畔。
可最近幾日,他的話變少了,連帶對禹州這邊的情況,自己和孩子的近況,問得也冇有原來那般殷切了,這在衛若眉看來,絕對是反常的,至於為什麼,她心中有些憂慮,是康城的情況不容樂觀,還是他得到了什麼新的令人震驚的資訊?
如果隻是這些,她都不算太擔心,她心中,隱隱有些擔憂,隻是那個念頭猛一竄出定會被她下意識的按捺下去,她相信他,他是自己的丈夫,兩個孩子和腹中的孩子的父親,何況,他向她保證過。所以,她不能往不該想的地方去想。
眼前彷彿有無數條線在拉扯:林淑柔岌岌可危的未來,孟承佑生死未卜的囚禁,康城膠著的戰局,母親困於危城的安危,還有孟承佑托付的那樁關乎北境安穩的密函……每一條都重若千鈞,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白日裡,她依舊要打起精神,處理王府庶務,得空陪著一天天長大的雙生子,關注林淑柔的學習進展,與楊長史商議外間事務,這些耗儘了她的精力。
隻是夜深人靜時,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腦海中紛亂如麻,偏又睡意全無,常常睜眼到天明。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太多人依賴著她,可這種強撐的清醒,消耗的是更深的心力。
這天上午,她剛出門,頭隱隱作痛,回到房中想小憩片刻,卻是輾轉難眠。正渾渾噩噩間,侍女輕叩房門,稟報楊長史在外求見,說有要事。
衛若眉用力揉了揉額角,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裙和略顯疲憊的神情,才道:“請長史去書房稍候,我即刻便來。”
當她步入書房時,已又是那個沉靜端方、眸光清亮的靖王妃。楊長史上前行禮,臉上帶著久違的、一絲振奮的神色。
“王妃,”楊長史的聲音壓著激動,“好訊息!我們的人,曆經周折,終於將程家那位關鍵的證人——程雲朗,安全護送回禹州了!此刻已安置在絕對穩妥之處,由我們的人嚴密保護。”
程雲朗!當年程家慘案的親曆者,扳倒林淑瑤案的最重要證人之一。
衛若眉精神陡然一振,彷彿一劑強心針打入心中,欣然道:“那可太好了。”
“正是!”楊長史點頭,“他竟然還帶來了許多當年未曾被官府記錄的口供細節,以及幾件僥倖儲存下來的物證線索。更重要的是,他的人身安全,是我們推動此案的關鍵。”
這確實是一個重大的突破。衛若眉正要細問,楊長史緊接著又道:“還有一事。屬下剛剛接到京中傳來的訊息,禦史大夫蘇振楠蘇大人,已率先在朝堂上,正式呈遞了彈劾禹州**氏(即林淑瑤)及其夫家倚仗齊氏外戚之勢,橫行地方、殘害人命、侵吞民產的奏章!據聞,蘇大人奏章寫得證據詳實,言辭犀利,直指吏治**與權貴枉法之弊。此本一上,如同投石入水,激起了不小波瀾。緊接著,數日內,各地關於外戚、豪強不法之事的彈劾奏章,竟如雪片般飛向禦案!”
衛若眉聽得眼眸愈亮。蘇振楠果然冇有辜負期望,他出手了,而且選在了皇帝與太後關係微妙、意圖打壓外戚氣焰的這個時機!
這“雪片般”的奏章,或許不儘然都是正義之舉,其中必有跟風、攻訐,甚至黨同伐異者,但毋庸置疑,這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輿論壓力和政治風向。齊家,以及他們庇護下的林淑瑤夫婦,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皇上……有何反應?”衛若眉追問。
“訊息說,陛下閱奏後,神色莫測,未當場表態,但已下令將蘇禦史的奏章並相關案卷,發交刑部與大理寺‘詳查’。”楊長史道,“‘詳查’二字,便是態度。至少,此案已不再是禹州一地的無頭公案,而是擺上了朝廷的檯麵,進入了有司覈查的程式。隻要後續證據紮實,又有蘇大人在朝中盯著,齊家想再像從前那般一手遮天,怕是難了。”
楊長史生怕衛若眉冇聽明白,又接著解釋道:“隻要大理寺受審,我們禹州,便可立刻緝拿林淑柔夫婦歸案!”
衛若眉驚喜地撥出聲:“那可太好了!”
書房窗外,夏末的陽光依舊熾烈,但衛若眉卻感到一股暢快的涼意,吹散了連日的陰鬱與沉重。程天朗抵達,證據鏈更加完整;蘇振楠出手,朝廷機器開始轉動。扳倒林淑瑤,為那些無辜逝去的生命討回公道,終於不再是鏡花水月,而是看到了切實的路徑與曙光。
她走到窗前,望著院中被曬得有些蔫的竹葉,心中百感交集。這條路依然漫長,且佈滿荊棘,但至少,他們已成功地將巨石推上了山坡,開始積蓄滾落的勢能。
“楊長史,”她轉身,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晰與力度,“程雲朗那裡,務必確保萬無一失,生活用度上好生照料,但也要注意隱秘。京城那邊的動向,繼續密切關注,尤其是刑部和大理寺的覈查進展。另外……”她頓了頓,“林淑瑤那邊,最近可有什麼異常?”
楊長史拱手:“屬下明白。**氏那邊,據我們監視的人回報,她似乎也聽聞了些風聲,近日府中出入的陌生麵孔多了些,像是在打探訊息,但她本人尚算鎮定,出入應酬如常,或許還心存僥倖,以為憑藉齊家和太後的關係,能像從前一樣化險為夷。”
衛若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就讓她再‘鎮定’幾日。等到刑部或大理寺的公文真的到了禹州,看她還能不能坐得住。”
複仇的齒輪已然啟動,而她,將親眼看著那毒婦一步步走向她應得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