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哭聲終於驚動了廂房裡正在溫書的小阿寶。小人兒哪裡還坐得住,頻頻從窗戶裡探出小腦袋,焦急地張望著廊下哭泣的母親。可他牢記著女夫子的規矩和方纔的教訓,不敢擅自離開座位,隻能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急得像隻熱鍋上的小螞蟻,小臉皺成一團,眼裡也蓄起了淚花,巴巴地望著這邊。
衛若眉心中酸楚難言。她攬住林淑柔顫抖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受儘了驚嚇的孩子。
“柔兒,不哭了,聽我說。”她的聲音溫柔卻堅定,有一種能定人心的力量,“這些債,是皇帝欠下的,是柳太後欠下的。不是你,更不是阿寶,你們何曾傷害過任何人一分一毫?”
她稍稍推開林淑柔一些,用絹帕輕輕拭去她滿臉的淚水,直視著她通紅的眼睛:“你是林淑柔,是我視若親姐的柔兒。阿寶是阿寶,是繞在我身邊蹦蹦跳跳喊我姨姨的小寶寶,我們疼你們,護你們,是因為你們值得,與你們的血脈來自何人毫無乾係。這筆賬,我們心裡清楚得很,絕不會算到你和阿寶頭上。非但不會,正因他們如此虧欠你們,我們才更要護你們周全,讓你們過得平安喜樂。”
林淑柔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她望著衛若眉清亮而真誠的眼眸,那顆被愧疚和恐懼凍僵了的心,似乎被這番話注入了一絲微弱的暖流。
她漸漸平靜下來,隻是眉宇間依舊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憂愁。沉默了半晌,她忽然極輕地、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低聲歎道:
“梁王殿下……心太軟,太善了。阿寶他爹……又太頑劣,太不懂得體恤人了。”她頓了頓,目光裡流露出一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感慨,“思來想去,還是你家王爺……最是恰當。行事有度,仁厚卻不軟弱,果決卻不暴戾。若是這天下……是他在管著,該多好。那實在是……萬民之福。”
“柔兒姐姐!”衛若眉臉色驟變,幾乎是瞬間伸出手,輕柔卻迅速地掩住了林淑柔的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四周,確認隻有蓮嬸遠遠在廊角守著,並無旁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眉心仍蹙得緊緊,壓低聲音急道:
“這話千萬、千萬說不得!一個字都不可再提!隔牆有耳,若被有心人聽去半句,便是滔天大禍!”
林淑柔被她這一捂,也立刻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失言。她眼中掠過一絲後怕,連忙用力點頭,握住衛若眉的手腕拉下,鄭重地、幾乎是用氣音承諾:“眉兒放心,我省得了。方纔……方纔是我糊塗了,再不會了。”她撫著心口,那裡還在因為後怕而突突直跳。
衛若眉見她確實知錯,神色也恢複了清明,這才緩緩鬆開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待兩人心緒都平複了些,衛若眉才終於有機會切入今日的另一樁正事。她放下茶盞,神色變得認真而沉靜。
“柔兒姐姐,其實我今日來,除了看你,還有一事要告訴你。”她看向林淑柔,緩緩道,“自那日在報國寺,你得知當年畫舫真相,我便一直將此事放在心上。私下裡,已派了楊長史和雪影他們,仔細去查林淑瑤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林淑柔聞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方纔的淚痕還掛在腮邊,眼中卻已燃起了關切的火焰,緊緊盯著衛若眉:“真的?眉兒,可有眉目了?這些日子,我……我心中也時時憂思此事,夜不能寐。”
衛若眉迎著她期盼又緊張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握住她微涼的手。
“幸得楊長史他們辦事極為得力。”她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靜力量,“如今,已經查出了許多……遠超我們當初所想的、驚人的內情。”
她略微停頓,看著林淑柔瞬間屏住呼吸的模樣,一字一句道:
“我今日來,便是要親口告訴你。關於林淑瑤,關於她嫁入張家之後……那些被金錢與權勢掩埋的、真正的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