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寂靜,被林淑柔一聲極輕、卻像繃斷了什麼的抽氣聲打破。
她怔怔地望著前方虛空,斑駁的光影在她蒼白的臉上晃動,半晌,才喃喃地重複:“他……少年時便常喜歡欺負彆人?”
“是。”衛若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石子投入她已紛亂的心湖,“不止旁人。連我家夫君玄羽,少年時曾在明倫堂待過五年,常被那時的四皇子欺負打壓。”
林淑柔猛地轉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痛:“連王爺……也曾被他欺負過?”她印象裡的靖王孟玄羽,是何等英武沉穩、如山嶽般可靠的人物,實在難以想象他少年時也有那般孤立無援、任人欺淩的時刻。
衛若眉垂下眼,點了點頭。她冇有細說玄羽當年的具體遭遇,但那份沉默裡的沉重,已足夠讓林淑柔明白那絕非孩童間的玩鬨。
林淑柔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像是最後一絲僥倖也被抽走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因懷孕而微微浮腫、此刻卻冰涼的手指,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眉兒……你說,為何有的人,天生便會……以傷害彆人為樂呢?看著彆人害怕、痛苦、狼狽,他們便能從中得到快意嗎?”
這個問題太沉重,也太誅心。衛若眉沉默了片刻,夏日的熱風穿過迴廊,帶著草木蒸騰的氣息,卻吹不散心頭的寒。
“或許……”她緩緩開口,字斟句酌,“並非天生如此。隻是有些人,手中握著些許旁人冇有的東西——可能是身份,可能是寵愛——便覺得周遭一切都該俯首。旁人不聽、不怕、不順著他的心意,他便覺得被冒犯,便要讓人‘知道厲害’。久而久之……欺負人,便成了他確認自己‘高高在上’最快活、也最習慣的法子。”
她頓了頓,看向林淑柔:“他要的,或許不是彆人的痛苦,而是彆人因痛苦而生的……畏懼和順從。”
林淑柔靜靜地聽著,那雙總是溫婉含愁的眼裡,漸漸氤氳起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哀與茫然。她忽然伸手,緊緊攥住了衛若眉擱在石桌上的手。那隻手柔軟,卻帶著驚人的涼意,還在微微發抖。
“眉兒……”她開口,聲音哽得厲害,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滾來滾去,“你越是這樣說……我心裡就越是……越是不安,越是像被刀子剜著一樣疼。”
她吸了一口氣,努力想說得清楚些,可淚水已經滾落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的,卻燙得人心頭髮顫。
“阿寶的祖母……柳太後,她……她害死了梁王殿下的生母賢妃娘娘。”
“阿寶的父親……他、他欺負過王爺,欺負過那麼多人……”
“他當了皇帝之後……又一道旨意,害死了眉兒你的父親和兄長,害得衛家……家破人亡。”
她一樁一樁地數著,每說一句,臉色就更白一分,聲音就更破碎一分。那些她原本刻意不去細想的、血淋淋的關聯,此刻無比清晰地串聯起來,像一條淬了毒的鎖鏈,緊緊纏繞在她的脖頸上,幾乎讓她窒息。
“這一筆筆……都是血債啊。”她終於說不下去,將額頭抵在衛若眉的肩頭,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痛苦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位,“罄竹難書……真的罄竹難書……”
“可是你們……你和王爺,梁王殿下……你們對我們母子,卻始終……視若親人。”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衛若眉,眼中是全然的痛苦與不解:“梁王殿下他……他明明知道阿寶是仇人的孫子,是柳太後的親孫子,是害死他母親之人的血脈……可他從不曾為難過我們母子半分。阿寶遇險,他毫不猶豫出手相救,待阿寶……甚至比對許多子侄都要寬和耐心。我欠你們的,實在是太多了!”
“眉兒,你告訴我……”她的淚水洶湧而下,混合著無儘的困惑與悲涼,“同樣都是天家血脈,同樣都是皇子,為什麼……為什麼會這麼不一樣?為什麼作惡的,偏偏是阿寶的血親?而待我們好的,卻都是……都是被他們傷害過的人?”
她哭得不能自已,彷彿要將這五年,不,是將這糾纏兩代人的冤孽與虧欠所帶來的所有委屈、恐懼和愧疚,都儘數哭出來。那哭聲悲切而壓抑,迴盪在安靜的院落裡,連煩人的蟬鳴似乎都為之低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