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孟玄羽踏進了靖王府。
今夜將是大軍出征前最後在靖王府的一夜。
夏日的白晝綿長，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一線金紅，府邸的迴廊卻已點起了燈籠。蟬鳴嘶啞，在庭院茂密的槐樹間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梔子花甜膩的香氣，混著白日陽光炙烤青石板後散出的餘溫。
他身著玄色輕甲，肩頭還沾著校場帶回來的塵土，走過穿堂時，腳步在空曠的迴廊裡盪出輕微回聲。
照例，每次回府，他便迫不及待的先去東廂看了兩個繈褓中的兒子。乳母正輕搖著搖籃，見他進來慌忙起身行禮。
孟玄羽擺手製止，俯身去看繈褓中的雙生子——大福和小福並排躺著，粉嫩的小臉在昏黃燭光下如同初綻的花苞。小福正吮著拇指，發出輕微的啜啜聲；大福則睡得安穩，睫毛在眼瞼投下扇形陰影。孟玄羽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大福的臉頰，那溫軟的觸感讓他的心頭一緊。明日此時，便摸不著了。
他在搖籃邊站了一炷香的時間，直到乳母輕聲提醒該用晚膳了，才直起身。鎧甲在動作間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小福似被驚動，皺了皺鼻子，卻未醒。
回到寢殿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了片刻。
燭火通明的內室裡，那張紫檀軟榻之上被堆成了小山——各色衣物疊放整齊，從輕薄的夏衫到厚實的冬襖，按季節顏色深淺排列，宛如一道布匹的虹。
桌上放不下，幾件狐裘大氅便搭在椅背上，毛色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牆角還碼著幾個藤箱，箱蓋敞著，露出裡頭用油紙包好的肉乾、魚乾，以及幾壇泥封完好的酒。
衛若眉背對著他，正將一件夾棉中衣仔細疊好。她穿著一件水綠薄紗長衫，烏髮隻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著，幾縷髮絲垂在頸側，隨動作輕晃。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燭光恰好映亮她的臉——那雙總是沉靜如秋水的杏眸此刻微微泛紅，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是連日不得安睡。
“回來了。”她聲音有些啞，卻努力彎起唇角。
孟玄羽大步上前，鎧甲未卸便將人擁入懷中。衛若眉先是身子一僵，隨即軟了下來，臉頰貼在他冰涼的護心鏡上。他能聞到她發間熟悉的桂花頭油香，混著一絲新墨和棉布的氣息。
“這是做什麼？”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在胸腔裡，笑著問道：“打算將整個靖王府都讓我帶去西境？”
衛若眉在他懷裡動了動，抬起頭時已調整好表情，隻眼角那點濕意冇藏住。她拉著他到桌邊，一件件指過去：“到了那邊，你都用得上的啊。”
於是拿起各式衣服一一介紹起來：“這是夏季換洗的裡衣，用的是禹州輕紗，吸汗不黏身。西境夏日雖短，正午卻酷熱，這幾件夠你換洗。”
她的指尖劃過一件石青色長袍：“秋日風大，這件夾了薄棉。待到九月，康城便該下雪了——”她轉向椅背上那件玄黑狐裘，手指陷入厚實柔軟的毛領中，“這是前年冬獵時你打的那隻雪狐，我一直收著，今年春天才讓繡房趕製出來。西境苦寒，尋常裘衣抵不住。”
孟玄羽看著她一邊說，一邊將衣物重新整理，動作細緻得像在佈置什麼祭祀儀式。燭火將她低垂的睫毛投下顫動的陰影，鼻尖微微發紅。他忽然伸手，握住她忙碌的手腕。
“眉兒。”他眨巴的眼睛，帶著幾分促狹，微笑道：”你這是嫌棄我了，巴不得把我打發得遠遠的，一去不回頭？”
衛若眉抬眼瞪他，擠出個微笑，抬手就在他肩頭捶了一下。力道不重，落在鎧甲上隻發出沉悶一聲響。
可這一捶下去，她自己的眼圈徹底紅了。
“胡說八道。”她聲音哽咽，彆過臉去，“你再胡說，這些我就不給你裝了。”
孟玄羽心頭那點強撐的輕鬆瞬間崩塌。他歎口氣，將人重新拉回懷中，這次小心地避開了冰涼的甲冑。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鬢，嚐到一絲鹹澀——不知是汗，還是她偷偷抹去的淚。
“我錯了。”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知道眉兒心裡極捨不得我。”
晚膳兩人都冇用多少。撤下席麵後，孟玄羽先去沐浴。等他穿著絲綢寢衣回到內室時，衛若眉已散開髮髻，正對鏡梳頭。銅鏡裡映出她清麗的側臉，燭光在光滑的烏髮上流淌，如同夜色中的溪水。
他走到她身後，接過梳子。檀木梳齒緩緩滑過她的長髮，一下，又一下。鏡中兩人的目光在銅鏡裡相遇，衛若眉先垂下眼，耳根泛起薄紅：“明日幾時出發？
“明日卯時。”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
梳頭的動作停了。衛若眉轉過身來，仰頭看他。那雙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燭火下破碎又重聚，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柔情。她伸手，指尖輕觸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然後緩緩上移，撫過他緊抿的唇，高挺的鼻梁，最後停在眉心那道因常年蹙眉而刻下的淺痕上。
“玄羽，你的眉毛真好看。”她輕聲說，眼神中閃出清亮的光芒：“我常想，你爹孃是怎麼把你生得這麼好看的？”
孟玄羽低笑：“眉兒原來也這般好色？”
見衛若眉一臉嬌羞低頭垂眸，孟玄羽丟開梳子，彎腰將她打橫抱起。衛若眉低呼一聲，手臂本能環住他的脖頸。他抱著她走向床榻，紗帳在身後垂下，隔出一方隻屬於兩人的天地。
床榻間已換了新的竹蓆，清涼潤滑。他將她輕輕放在席上，俯身時，她的長髮在枕上鋪散開來，如同一幅潑墨。四目相對，呼吸交纏，空氣驟然變得黏稠而灼熱。
衛若眉先動了。她抬手解開他寢衣的繫帶，動作有些急，指尖微微發顫。絲綢順著他堅實的胸膛滑下，露出常年習武留下的肌理線條。她的手貼上去，掌心溫熱，感受著麵板下有力的心跳。
“眉兒。”他啞聲喚她，握住她的手。
“玄羽，我在。”她抬眸看他，眼中水光瀲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