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靜靜地燃著，將滿室沉默映照得愈發厚重。
孟玄羽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鑰匙，徹底開啟了那段塵封歲月最核心的鎖。衛若眉眼中的淚終於蓄滿，順著臉頰滑落，她望著他，聲音哽咽：“你這個傻子……這樣的事，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就讓我誤會你那麼久……”
孟玄羽抬手，用指腹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唇角浮起一絲淡而溫存的笑意。“這些事，樁樁件件，都足以讓我死上百次。我隻能將它們死死埋在心底，不敢稍露分毫。多一個人知曉，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險。我在今上麵前，一直扮演的是‘為他分憂’的臣子，若讓他知道我竟曾私入昭獄見過你父親，此前所有的偽裝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他目光沉靜地看向桌上那張紙箋：“我藏著它，原是想，若真有無法挽回、被你徹底厭棄的那一日，或許還能用它，為自己辯白一二。
當你知曉我曾‘彈劾’你父親時，那般恨我、怨我，我理解，也能承受。那時你有了我們的孩子，因為孩子，你選擇原諒我，留在我身邊。
我的眉兒……終究是個明事理、重情意的人。既然你願意給我時間，那這張紙條，便用不上了。”
他的語氣坦然篤定，冇有半分自憐：“至於我是否被冤枉，揹負了多少委屈，這些於我而言，並不重要。我信，我的一片真心，時光漫漫，總能讓你看清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所有的迷霧、猜忌、不安，在這個深沉的夏夜裡，被徹底吹散。想起自己曾對他的冷落、怨恨，想起他獨自揹負著殺師之名與帝王的猜忌，卻還在她麵前強作平靜，百般嗬護，衛若眉心口酸脹得發疼，淚水決堤般湧出。
她攥著他的前襟，將臉埋在他懷中，泣不成聲：“你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寧可被我誤會，被世人指責，也不肯吐露半個字……”
孟玄羽將她緊緊擁住，手掌輕輕拍撫她的背脊，聲音低沉而溫柔：“與你父親承受的相比，我這點委屈，算不得什麼。他失去的是生命和清名，而我，最終等到了你的理解，還有了我們的孩子。我已是……幸運太多。”
衛若眉在他懷中哭了許久，彷彿要將所有壓抑的惶恐、失怙的悲痛，以及對眼前人心疼到極致的酸楚，都隨著淚水傾瀉而出。
孟玄羽隻是耐心地擁著她，任由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衣襟。
良久，哭泣聲漸漸低緩，化作細微的抽噎。
衛若眉從他懷中抬起頭，眼睛紅腫，眼神卻逐漸變得清亮而堅定。她吸了吸鼻子，啞聲問道：“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我想親自去康城，救出母親。之後，再設法前往北境，將寶藏的下落，告知太子殿下的人。我瞞著你，向雲熙表哥借了兵。我在青竹院見表哥，為的就是這件事，你還當我與他是敘舊了。”
孟玄羽聞言，眼神微動，輕輕哼了一聲，帶著些許瞭然與無奈：“你私下向雲熙表兄借兵的事，我也已經知曉了。”
“這你也知道？此事隻是我與表哥私下商定的。”衛若眉驚得忘了哭泣，微微睜大了眼睛，“你也太……神通廣大了吧？怎麼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雲熙身為欽差，確有特權，可無需虎符、不經奏報調動百人以下的兵馬。”孟玄羽解釋道，語氣平靜無波，“但他調動人手，需經禹州司馬李墨書安排。他向李墨書詢問如何行此特權時，便直言是要借兵護送表妹，前往康城解救姑母。李墨書不敢瞞我，轉頭便向我彙報了。”
衛若眉怔住，隨即輕輕歎了口氣。
她這才真切地意識到，在自己以為隱秘籌劃之時，眼前這個男人早已通過他織就的網，洞悉了許多關竅。他並非刻意監控她，隻是這禹州，乃至更廣闊的棋局之中，許多事終究難以完全避開他的耳目。
“眉兒，”孟玄羽神色轉為凝重，握緊了她的手，“眼下我們已置身危局，更需冷靜。樁樁件件，須得逐一梳理解決。首要便是康城之困——你母親他們被困其中，韓青小侯爺雖攜我派出的人馬前往，但前兩日，我接到了最新密報。”他頓了頓，看著衛若眉瞬間緊張起來的麵容，“我怕你憂心過度，先前……未曾告訴你。”
衛若眉的心直往下沉：“康城那邊……情況更糟了？”
“嗯。”孟玄羽頷首，眉宇間籠罩一層陰霾，“韓青小侯爺身負陛下密令，本是去與陸濤談判。豈料那陸濤根本不予理會，直接將其扣押。我們原本指望韓青能以朝廷名義周旋，順帶將我們的人救出，如今此路……已斷。”
“那該如何是好？”衛若眉急道。
孟玄羽眼眸深邃，望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彷彿在衡量著看不見的風暴。“我有預感，陛下最終……仍會想要我去解決康城之危。一來，禹州錢糧尚算充足；二來，如今國庫空虛，朝廷無力承擔大規模平叛之耗。陛下，很可能將主意打到我頭上。或許，命我前去平叛的旨意，已在從盛州來禹州的路上了。”
衛若眉呼吸一緊：“那你……”
“陛下雖允我在禹州開設兵械局，卻派雲熙前來製衡，意在將我置於掌控之下。”孟玄羽冷靜分析，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諷意，“若雲熙心中始終記著……我與他的‘奪妻之恨’，此番他手握欽差權柄，隻怕會多有掣肘。”
衛若眉下意識想為雲熙辯白，聲音卻低了下去：“表哥他……未必是那樣的人。”
孟玄羽不置可否，隻是將目光收回，深深看入她的眼中，斬釘截鐵地道：“若平叛的旨意下達，我必領兵前往康城。”
衛若眉立刻反握住他的手，眼中燃起清晰的期待與決心，之前的淚痕猶在，卻煥發出一種彆樣的光彩：“玄羽，你是要帶我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