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羽握著衛若眉的手，指尖傳來她肌膚微涼的觸感，目光卻彷彿穿過搖曳的燭火，投向了更為幽深久遠的時空。他的聲音沉緩下來，帶著回憶特有的、被時光打磨過的質地。
“眉兒，你父親被打入昭獄那年你才十四歲，還是個不諳世事、剛剛開始抽條長高的小姑娘。”
他看向她，眼神裡蘊著憐惜，彷彿透過眼前風姿綽約的王妃，看見了那個躲在深閨、對外界天翻地覆渾然不覺的少女身影。
“而你父親衛侯——大晟百年難遇的兵械聖手，才華驚世，卻與前太子孟承昭殿下情誼深厚，肝膽相照。
新皇孟承旭登基後，衛侯心灰意冷，執意告老，不肯為他效力。”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如何更準確地描述當時的詭譎局勢。“那時皇帝初登大寶，威信未立，正是需要立威固權之時。衛侯此舉，無異於將自己置於爐火之上。皇帝如何能容？一道旨意，便將衛侯投入了昭獄。冇有罪名，冇有審訊，隻是關著。”
“起初，朝野上下都在觀望。”孟玄羽的眉心微蹙，彷彿也回到了那人心浮動的時刻，“多數人認為，衛侯是國之棟梁，功在社稷，更是邊境安寧的定海神針。宇內諸國，都知曉大晟有個衛元謹，才能卓絕，也因此十數年來，邊境十分穩固。
皇帝或許隻是施壓，意在迫使衛公迴心轉意，不至於真的痛下殺手。衛公自己起初大約也是這般想的。他自認無錯無過，不過是想求個清白身退，何至於要了性命？”
“於是，皇帝多次遣人入獄勸說。”他緩緩道出那些名字，“許錚，你的伯父衛元聰，你的舅父林淮遠，榮親王，還有其他一些與衛公和承昭太子有舊的故交輪番前去，陳說利害，勸他低頭。可衛公……性子剛直，心意已決，始終不肯妥協。”
孟玄羽的聲音裡帶上一絲複雜的感慨：“皇帝並非冇有惜才之心。他曾私下思忖，衛公改造的軍械，在抵禦東梁大舉入侵時力挽狂瀾，周邊諸國皆忌憚其名，殺之確實可惜。然而……”
他話鋒一轉，語氣微冷：“他身邊有一位心腹，時任天命司司主的紀康，進言道：‘此人才冠絕倫，若不能為陛下所用，必成心腹大患。萬一為敵對者所攬，遺禍無窮。陛下切不可存婦人之仁。’”
“此言，戳中了今上心中最深的忌憚。”孟玄羽看著衛若眉瞬間收緊的手指，用力握了握，繼續道，“於是，為了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今上想出一計：將衛公殺與不殺，交由百官‘議罪’公決。此舉看似公允，實則是將燙手山芋丟擲，更要借眾人之口，行己欲之事。”
他深吸一口氣，接下來說出的，是當年他親身捲入的旋渦。“那時，我剛剛誅殺孟憲，赴盛州請罪。”
孟玄羽抬手，用指腹極輕地拭過她眼角並不存在的濕意，繼續道出更深的隱秘：“眉兒，你可知，當我向今上陳述與孟憲的恩怨時，他毫不在意。他隻對我說，想要既往不咎，甚或得到更多，便需懂得為他分憂。他暗示我，衛公之事，需要有人‘明辨是非’，帶個好頭。”
我得知他的真正意圖後，心急如焚。勸阻皇帝已不可能，唯一能做的，便是設法見到獄中的衛公，讓他看清絕境，或許還有一線轉圜之機。”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當年昭獄的陰冷氣息也隨之瀰漫開來。
“我買通關節，喬裝改扮，混在每日往昭獄送菜雜役的隊伍裡，又用重金買通了當值的守衛，才終於在一個昏暗潮濕的角落，見到了衛公。”
孟玄羽閉上眼，複又睜開，眸底是深切的痛色。“我將皇帝欲借百官之口殺他的打算和盤托出，懇請他暫且低頭，哪怕虛與委蛇，先保住性命再說。可衛公……他一身傲骨，堅信自己無罪，堅信天理公道，堅信人心不會全然矇蔽。他視低頭為對承昭太子的背叛，堅決不肯。”
“我勸不動他。”孟玄羽歎息，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力與遺憾，“臨彆時，我隻能再次賄賂守衛，囑托他若衛公有任何訊息傳出，務必設法傳遞給我。”
“就在百官議罪之聲甚囂塵上、局勢無可挽回的前夕，守衛終於偷偷遞來了話，和……這張紙條。”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被衛若眉小心取出、此刻正靜靜躺在桌上的紙箋，“衛公他終於明白，自己已無生路。他讓我……順勢而為，‘帶頭’彈劾，與他撇清關係，不必再試圖為他辯護或周旋，以此保全我自身，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孟玄羽的聲音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而他最後的請求，便是這紙上所書——將他無法再護佑的妻女，托付於我。‘山翁叩首’……那是一位父親，一位英雄，在生命儘頭，能做出的最沉重、最懇切的拜托。”
燭火“劈啪”輕爆了一下，映得他側臉輪廓明暗不定。“我便率先上書，言辭‘激昂’，力主嚴懲，要求為衛公‘定罪’。”說出這些話時，他的聲音乾澀，即便時過境遷，那份沉重的不得已依然壓在心頭。
“我這一帶頭，原本觀望的、騎牆的、乃至本就對衛公才華或與前太子關係心存嫉恨者，紛紛附議。彈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入宮中，形勢急轉直下。而這……最終促成了衛公被賜死的結局。”
衛若眉的眼眶已然微紅，但她緊緊抿著唇，用力回握著他的手，彷彿在汲取力量，也像是在給他支撐。
室內一片沉寂，隻有燭淚緩緩堆積，凝結成珠。那段被鮮血、權謀與孤忠填滿的往事，終於在十年之後，於這對夫妻之間，露出了它最真實、最殘酷，也最柔軟的輪廓。衛若眉早已淚流滿麵，不是出於怨恨，而是終於穿透迷霧，觸控到了父親當年的絕境與深愛，也觸控到了丈夫在那場滔天巨浪中，默默承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