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劈啪”又輕爆了一聲,細碎的火星濺起,旋即湮滅在昏黃的光暈裡。
孟玄羽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頭,這個動作讓他平添了幾分少年氣的困惑。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衛若眉臉上,燭光為她清麗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肌膚細膩如瓷,眸中含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似一汪深潭,等著他自己去探尋答案。
“要我猜?”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思索的沉吟,“猜是誰醫好了太子殿下?”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與她確認,“你既讓我猜,那此人……必是我認識的。”
他端起案幾上已半涼的茶盞,抿了一口,微澀的茶湯滑過喉間,讓他思緒更清晰了些。
“既是為太子治病,那此人定是醫者,且醫術不俗。”他慢慢說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盞壁,“我認識的醫者……府裡從前的孫大夫,早已告老還鄉,他在府中的那些年未曾離府,斷不可能遠赴西北。”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衛若眉,見她含笑點頭,眸中鼓勵的神色更濃,便繼續順著這思路往下捋。
“現今的府醫許錚許太醫,”孟玄羽搖頭,“你說的那個時間段,他身為太醫,日日當值宮中,是陛下跟前的人,絕無可能離京。況且……他認得太子,若真叫他碰上,殿下怕是早已暴露。所以,也不是許錚。”
夜風從窗隙潛入,帶著夏夜特有的微涼與草木清氣,拂動了衛若眉額前幾縷碎髮。她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搭在膝上,指尖泛著健康的粉白色。
“那便隻剩下……”孟玄羽蹙起眉,似乎陷入更深的思量,“沈文欽?他是廣仁堂東家,與我多年摯交,醫術自是高明。隻是……”他再次搖頭,“他亦不曾長久離開禹州,想來想去,也對不上號啊。”
他放下茶盞,又抬手撓了撓頭,這個略顯苦惱的動作讓他看起來格外真實。“還有誰呢?”
他低聲嘀咕,目光在虛空中遊移,似在記憶裡仔細搜尋。
衛若眉見狀,唇角彎起的弧度深了些,她輕抿著唇,忍著笑,聲音溫軟:“是啊,還有誰呢?”
這輕柔的一句,彷彿點亮了什麼。
孟玄羽猛地抬起眼,眼底倏然閃過一道亮光。他忽然一拍大腿,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整個人從軟榻上微微坐直。
“文峻!”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恍然大悟的雀躍,“我怎麼把他給忘了!沈文峻——文欽的弟弟!”
他語速快了起來,思緒如泉湧:“文峻自幼隨父習醫,家學淵源,更有自己的鑽研,醫術造詣不比文欽差。前些年……因著與雲裳那樁事,負氣離家,遠走西北,後來便是在承佑的西境軍中效力,做了隨軍醫師!”
他越說越篤定,目光灼灼地看向衛若眉:“時間、地點、醫術、人脈……全都對得上!是他,對不對?”
衛若眉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她伸出纖纖玉手,衝他豎起大拇指,眸中滿是讚許與驕傲:“我家夫君,當真是聰明絕頂。正是文峻,醫好了太子殿下。隻是……”她笑意微斂,“文峻至今,仍不知自己救治之人的真實身份,隻當是哪位避禍邊關的富家貴人。”
孟玄羽長長舒了一口氣,身體重新靠回軟榻,方纔緊繃的思索狀態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恍然,隨即又湧上新的關切。
“那現在呢?”他問,聲音沉穩下來,“殿下如今可安好?之後……有何打算?”
衛若眉輕輕歎息一聲,那歎息裡浸著無奈與沉重。她望向跳動的燭火,火光在她眼中明明滅滅。
“殿下一切尚安,隻是……”她緩緩道,“先前傷病纏身,記憶全失,文峻費儘心力纔將他治癒。待他憶起前塵往事,京中早已物是人非,乾坤顛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四皇子孟承旭登基後,大肆清洗先帝與太子的舊臣黨羽,數年經營,朝堂上下多已是他的人。殿下深知此時若貿然現身,非但無人肯信一個‘已死’之人,更會立時招來殺身之禍。若要正名複位,非有足以震懾朝野的軍事實力不可。”
“二皇子麾下的北境軍,雖驍勇,卻長年戍守漠北,對關內情勢不熟,且軍資糧草有限,難與坐擁天下賦稅、掌控中樞的朝廷持久抗衡。”她轉回目光,看向孟玄羽,眼中是清醒的冷靜,“是以,殿下唯有暫避鋒芒,韜光養晦,以待天時。”
孟玄羽默默聽著,手指在膝上緩緩收攏,握成了拳。燭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亮,另半邊卻隱在陰影裡,神色看不分明,唯有一雙眼,亮得驚人。
“孟承旭母子……”他開口,聲音沉鬱,帶著壓抑的怒意,“弑兄篡位,殘害忠良,你父親衛侯與太子感情深厚,亦友亦師,所以孟承旭即位後,便把你父兄也一起清算了,這筆血債,遲早要同他們算個清楚!”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衛若眉,目光堅定如磐石:“眉兒,你隻需一句話。玄羽願傾儘所有,助殿下撥亂反正,討回公道。”
衛若眉心頭一熱,鼻尖微酸。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緊握的拳上,觸感溫熱而堅實。
“正因如此,”她穩住心緒,聲音恢複了平緩,“承佑兄長才那般執著於戎夏那筆寶藏。”
孟玄羽眉峰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