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的空氣彷彿被“有毒”二字凍得凝固了數息。燭火不安地跳動,在孟玄羽驟然僵住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緩緩收回手,目光從食盒移到衛若眉微微發白的臉上,先是不可置信,隨即浮起一層被刺痛般的驚愕與審視。
“眉兒,”他聲音沉了下去,每個字都嚼得很慢,“你帶有毒的糕點來……是什麼意思?”
他站起身,高大身影帶來的壓迫感籠罩下來,他圍著靜坐不動的衛若眉緩緩踱了半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她周身,“回青竹院說要冷靜些日子……想了這麼些天,就是決定來毒死我?”
衛若眉隻是沉默地坐著,仰頭看著他,唇線抿得有些緊,燭光在她眼中閃爍,映出一片難以解讀的複雜。
見她不言,孟玄羽嘴角忽然向上勾了勾,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執拗。“我纔不信呢。”他低聲道,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服自己,“我不信眉兒會真想毒死我。”話音未落,他竟再次伸手,動作快得驚人,直取食盒。
“玄羽!”衛若眉輕輕伸手,再次擋在孟玄羽的手前,“你可想清楚了!這毒藥……非同一般,下肚之後,腸穿肚爛,七竅流血,絕無生理!”她冷靜地看著孟玄羽的眼睛。
孟玄羽的手停在半空,他緩緩轉頭,目光牢牢鎖住她:“那你告訴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錐心,“我們感情一直極好,你何以突然帶有毒的糕點來?既然想毒死我,直接給我吃了便是,我何時防過你?你為何……又要說出來?”他的不解如此真切,甚至蓋過了最初的驚怒。
衛若眉依舊抿唇不答,隻是那按著他手腕的冰涼手指,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孟玄羽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彷彿捕捉到了什麼。“是……有人逼你這麼做的?”
他問,語氣不再是疑問,而是逼近真相的斷言。
衛若眉避開了他逼視的目光,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歎息:“念在你我夫妻一場,你待我又確實極好……我想了這麼些日子,終是於心不忍。所以纔出言告知……想著,玄羽你素來智計百出,是不是……有什麼破解的法子呢?”這番話她說得艱難,彷彿每個字都在泥濘中掙紮。
“破解?”孟玄羽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是不是皇帝?如今承佑被他秘密押解進京,生死握於他手,他怕我留在禹州是個禍患,遲早要與他清算,所以等不及了,派你來對我下毒?”
衛若眉猛地抬起眼,這次是真的吃驚了,連偽裝都忘了:“你……你怎麼知道承佑兄長是被押解回京的?我不是告訴你,他是回京處置田產事務了嗎?”
孟承佑突然被龍影衛帶走,隻有幾個人知道,除了江舟、秦大力、劉富平三名龍影衛,還有柳國公本人,加上齊盈和自己,並冇有再多的人知道,孟玄羽是如何得知自己騙了他?
衛若眉驚奇地看著他。
孟玄羽揚了揚眉,臉上那份小得意沖淡了些許緊繃的氣氛,卻更顯他心思深沉:“我這一生,經曆的大小生死劫難也不算少了,每次能活下來,有時或許是運氣,但更多時候……”
他頓了頓,直視著她,“是因為我從不隻聽一麵之詞,總會設法瞭解全部真相。承佑若真要回京,無論多急,都斷不可能不給我留一句話。即便他本人不得不立刻隨江舟啟程,派個親信侍衛快馬給我送個口信的時間總有。這般不告而彆,絕非他的作風。”
衛若眉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孟玄羽繼續道,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你那日從柳國公府回來,神色舉止便與往常不同。眉兒,我們夫妻一體,你的情緒變化,哪怕再細微,又豈能逃過我的眼睛?隨後你便堅持要獨自回青竹院‘靜一靜’,我便更確信,你有極重大的事瞞著我。”
他向前傾身,目光灼灼,“所以第二天,我讓人將齊盈擄去了城南彆院。她在禹州地界驕橫跋扈。隻是此女實則色厲內荏。略施手段,她便什麼都說了。”
“你擄了齊盈?”衛若眉倒吸一口涼氣,驚愕更甚,“玄羽!她是太後的外甥女!你之前在望江樓當眾掌摑她,已令太後不悅,如今竟還將她擄走,甚至……你還打算用刑?這不是徹底將太後得罪死了嗎?”她的擔憂脫口而出。
“你都要毒死我了,”孟玄羽忽地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許多,甚至帶著點戲謔,“還操心我會不會得罪太後?”他搖搖頭,眼神亮得驚人,“看來,我的眉兒終究還是捨不得我死的。”
衛若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調侃弄得又氣又急,臉上一熱,忍不住抬手捶了他肩膀一下:“你……正經些!”
“我很正經。”孟玄羽順勢握住她捶來的手腕,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目光重新變得專注,“現在,回答我。是皇帝要你來毒殺我,對嗎?”他問得直接,眼中那片清亮的光芒,彷彿能照進人心底。
衛若眉與他對視片刻,終於,算是預設了輕微點了一下頭。
“我不信。”孟玄羽卻立刻道,帶著一種孩子氣般的固執,“除非你給我看皇帝給你的親筆手諭。弑殺藩王,尤其是剛立戰功的藩王,此事非同小可。”
衛若眉蹙眉:“皇帝豈會那般蠢笨?這種事,他怎會落下手諭?”
“哦?你還知道弑殺藩王是滔天大罪,皇帝都知道要撇清乾係,怕無法向天下交代。”
孟玄羽眉梢挑得更高,臉上的笑意更深,彷彿討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樁有趣的謎題,“那你呢?你就冇想過,事後皇帝為了平息眾怒,或為了滅口,極有可能將一切推到你頭上?到時我死了,你成了弑夫的毒婦,我們的孩子又將如何自處?豈不是滿盤皆輸?”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還能怎麼辦?”
孟玄羽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化作一種深沉的溫柔與決斷。他鬆開她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動作珍重。
“你放心,我幫你想好了一條後路。”孟玄羽溫言說道。
“什麼後路?”衛若眉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