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眉的目光從燭火上移開,落回孟玄羽臉上,那裡麵沉澱著更深的、關乎生死的複雜心緒。提起許錚,她的話鋒也變得更加沉重。
“那次許錚來青竹院‘探望’之後,”她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斟酌過重量,“我娘許久未見故人,又是救命恩公,自然是高興極了,拉著他說了許多話。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為我把脈,診出我已懷有身孕。”
她頓了頓,指尖下意識地撫上小腹的位置,儘管那裡如今已然平坦,但回憶的重量依舊清晰。“這本是天大的喜訊,我與你都盼著的。可是……”她聲音驟然轉冷,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輕顫,“他接下來,卻告訴了我與我娘一件……無比殘忍的事實。”
她抬起眼,直直看進孟玄羽的眼底,那眼神裡有痛楚,有質問,也有長久壓抑後的疲憊:“他說,當年我父親被滿朝文武議罪,牆倒眾人推。可我直到那時才知道,那帶頭上摺子,要求皇帝嚴懲我父親的朝臣之中……居然就有我的枕邊人,你,孟玄羽。”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燭火似乎都停止了跳躍。
“後來,我心亂如麻,又記起你書房那上鎖的抽屜。”衛若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人心上,“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和執念,尋了機會,終於……開啟了它。裡麵果然,放著當年皇帝因你‘深明大義、率先揭發’而嘉獎你的聖旨。”
她閉了閉眼,複又睜開,裡麵是空茫的痛,“那時,我的天都塌了。一邊是腹中有了你的骨肉,血脈相連;另一邊卻是有人告訴我,你是推動我父親走向絕路的元凶之一……玄羽,你教我,當時該如何自處?如何接受?”
孟玄羽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緊,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隻是化為一聲沉沉的歎息,那歎息裡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過往:“那實在是……形勢所逼。”這解釋蒼白無力,卻是事實最殘酷的註腳。
“若眉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衛若眉彆開臉,聲音裡有種認命般的冷靜,“為了孩子,也因著事情早已塵埃落定,人死不能複生……或許,你真有迫不得已、無法言說的苦衷。掙紮許久,我終於還是選擇了……原諒你,繼續信任你。”
她強調著“選擇”二字,那並非輕易的原諒,而是理智與情感、過往與當下權衡後的艱難決定。“隻是,玄羽,此事在眉兒心中,始終都是一根拔不掉的尖刺。一想起來,便覺得心裡發疼,覺得自己對不住父親。”
“此種心情,玄羽能夠理解。”孟玄羽緩緩點頭,聲音低沉,眸光中卻閃出一絲耐人尋味,心中道:“你當真知道原委?你以為看到的真相,未必便是真的真相。”
“後來,”衛若眉穩了穩心神,繼續道出許錚此行的核心目的,“許錚私下與我密談,說皇帝得到密報,懷疑你與梁王殿下在西境平定戎夏時,私吞了戎夏王族隱藏的一筆钜額財寶。
他暗示,財寶數額極大,此事非同小可,要我……想辦法從你這裡套出財寶的下落,以證清白,或是作為‘將功補過’的籌碼。”她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冷笑,不知是笑皇帝的猜忌,還是笑這層層加碼的算計。
“所以,”孟玄羽接道,語氣瞭然,“那些日子,你以王妃之名,仔細查閱了靖王府數年來的賬目明細,甚至暗中派人覈對禹州部分官署的用度,是想弄清楚,我籌建新王府的钜額資金,究竟從何而來,對嗎?”他並非質問,而是陳述。當時她的那些舉動,他並非毫無察覺,隻是選擇了默許和等待。
“是。”衛若眉坦然承認,眼中浮現出一絲真正的、不摻雜質的欽佩,“我查了。越查,卻越是佩服夫君。你當真是……花得少,賺得多,且極擅經營之道,又知人善任,不拘一格提拔賢能。這禹州,硬是被你治理得物阜民豐,庫府充盈,一片海清河晏的繁榮景象。建新王府的錢,每一筆都來路清晰,經得起推敲。”
她頓了頓,“當然,我也知道,以你的能耐,若真想隱瞞一筆橫財,我未必查得出。但我選擇相信我的調查,也選擇……相信你。”
孟玄羽聽著她這番話,眼神柔和下來。她的信任,從來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審慎的觀察和判斷之上。這份清醒的信任,比單純的依賴更讓他珍惜。
氣氛似乎因這小小的“查賬風波”而緩和了一絲。孟玄羽的目光掃過一旁桌上那隻精緻的食盒,那是衛若眉來時親手提著的。他唇角微揚,帶上了點輕鬆的口吻,彷彿想驅散一些沉重:“說了這許久,往事如煙,也該敘夠了。眉兒,現在……為夫可以嚐嚐這食盒裡的荷花酥了麼?聞著似有荷葉清香,讓人食指大動。”
說著,他便自然而然地伸手,要去掀開那食盒的蓋子。
“且慢!”
衛若眉的聲音陡然響起,不複之前的沉緩,帶著一絲急促。她幾乎同時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按在了孟玄羽的手腕上,阻止了他的動作。
孟玄羽動作一頓,抬眼,有些詫異地看向她。
衛若眉迎著他的目光,臉色微微發白,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說道:
“這荷花酥……有毒。”
孟玄羽徹底怔住,手臂僵在半空,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