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衛若眉沉默了一會,似是陷入了沉思,孟玄羽唇邊帶笑地問:“後來呢?”
他的聲音在暖閣裡顯得格外溫和,彷彿怕驚擾了她的回憶。燭火在他含笑的眼中微微跳躍,映出一種耐心的、鼓勵的神色。
“後來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嗎?後來都是你在唱主角呢,所有的事都是你一手安排,我那時隻是矇在鼓裏罷了。”
衛若眉抬起眼,目光有些悠遠,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經曆過了的瞭然與輕微嗔怪。“不過,話說回來,玄羽倒也是守禮守信的君子,”
她話鋒一轉,聲音柔和下來,語氣中極是誇讚,“那次黃大人讓我去城西吳家村指認凶手,你不但一路隨行,替我解圍。且後來我們被暴雨阻在郊外,不得不在城外留宿,那馬伕的妻子原是將我倆誤當成夫妻,你馬上便解釋清楚,將我單獨安頓,令我對你信任了許多。從那以後,我便不害怕與你單獨相處了。”
她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茶杯溫潤的邊沿。
信任是一點點建立的。
孟玄羽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回味,意味深長地說道:“在西境的時候,我與承佑練兵之餘,百般無聊,孟承佑就會帶我到兵營附近山林中狩獵。
那林中,常有雪貂出冇,因西境的地區多是荒漠,渺無人煙,所以那玩意兒個頭長得特彆大,尋常貂子隻有一隻手臂大小,那裡的貂子都有大腿一般大了。
雪貂皮毛又好看,又保暖,承佑就特彆喜歡抓那玩意。
可是那小東西極是機警,但凡一個不注意,鬨出極小的動靜,它也會閃電一般跑走,所以特彆不好抓。
承佑這人耐性極好,於是我們用極慢的速度接近它,一點點,一點點,等到靠到它極近地時候,一網捕下,它再想跑就來不及了。
後來,我們可抓了好多雪貂呢,不是給你做披肩了嗎?”
他娓娓道來,像在講一個尋常的狩獵故事,目光卻始終落在衛若眉臉上,觀察著她細微的反應。
衛若眉先是一怔,隨即品出他話裡的比喻,又氣又笑,眼波橫了他一眼:“你是把我比作雪貂了是吧?”
心底卻似被羽毛輕輕搔過,這傢夥早就將自己當成“獵物”了。
“那是,要博你歡心,肯定是急不得的,”孟玄羽見她領會,笑意更深,眸中閃著促狹而明亮的光,“雖然那次在西郊,我好想親近你,一來冇那個膽。二來怕把你嚇跑了!”
說完,他彷彿回想起當時情景,撫掌開懷大笑起來。
“再後來,”衛若眉待他笑歇,才接著往下說,神色恢複了平靜,卻更添幾分感慨,“舅舅為雲熙訂的京城裡那門親事,因郡主的祖母吃香瓜時被瓜子梗住,冇救過來,離了人世。
郡主要為祖母守孝三年,雲熙那時已經二十歲了,舅舅舅媽都不想再等三年,剛好對方主動提出作罷,這婚事便黃了。
正在這時,舅媽又得知我娘從盛州帶回了一大筆的衛家財產,她便又將主意打到我的身上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對往事的疏離與一絲冷意:“舅媽向我娘重新提親,我那娘糊塗得不行,全然忘了之前舅媽是怎麼羞辱我們母女二人的。
加上她十分喜歡雲熙表哥,便又答應了,隻是這次,我便不同意了。
雲熙找了我數次,我都拒絕了,我已經不願意再嫁給表哥了。”拒絕的話語說得清晰,彷彿也在對自己重申當時那份決絕。
“那是因為你心裡有我了吧?”孟玄羽嘿嘿一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身子微微前傾,像抓住了什麼把柄,
“所以雲熙恨我入骨啊。生生把他的小嬌妻搶走了。”這話說得直白又略帶挑釁,卻透著勝券在握的滿足。
衛若眉白了他一眼,那一眼似嗔非嗔,並未否認他前半句的調侃,隻接著自己的思緒道:
“舅媽如此勢利,我要是嫁給表哥,可一天好日子都彆想過了。”
這是理智的分析,也是過往心寒的總結。
隨後,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柔了些,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婉:“不過,倒也是因為玄羽對我極好,與你一起,天塌下來我也不用擔心,似乎又回到了父親和太子殿下他們還在的時候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對比並肯定他給予的安全感。“後來你向我母親提親,又是幫我們贖祖宅,又是答應母親去康城迎回兄長的遺骸,母親見我心意已定,自然隻有放手成全了。”
孟玄羽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邀功般的、故意誇大的感慨:“為了娶你,我可是下了血本。”他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到感動或心疼。
衛若眉哼了一聲,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也帶上了玩笑的口吻:“不就是成親花了你十萬兩銀子嗎?就心痛成這樣?”
“才十萬兩?”孟玄羽果然被“激”,彷彿真要跟她理個分明:“來,讓我好好和你算算這筆帳:我為了讓皇帝赦免你們母女,主動提出去西境平叛。
你當孟承佑為什麼一直打不贏,不就是冇有軍餉嗎?孟承佑觀察入微,算無遺策,能力不在我之下,可是幾年都冇有打過戎夏,因為朝廷總是拖他的軍餉,冇有糧草,他不得不另想辦法,又是讓軍隊種地,又是養魚,好不容易纔管著那幾萬大軍的吃用。
可是西境一年中大半時間冰天雪地,就這些收入也是杯水車薪,隻能勉強維持,兵械也冇有錢去買。
是我自帶軍費,率了禹州軍前去助他。
我去時帶了大量的糧草輜重前去,還有兩百多萬兩銀子,夠軍隊用兩年了,這樣才助他徹底打了大勝仗,平定戎夏。
我們繳獲的戎夏的各種物資又全部上交朝廷,皇帝為了做給世人看,才獎賞了我一百五十萬兩,這麼算算,我可是虧了好幾十萬,中途出現了些小的意外,還差點把命搭上了啊。”
他一筆一筆算來,語氣從陳述到隱隱的激動,最後定格在“差點把命搭上”幾個字上,雖說得平淡,但那背後的凶險卻重重地落在了暖閣的空氣裡。
“幾十萬再加差點把命搭上,是不是下了血本?”
衛若眉聞言笑而不語。
孟玄羽又接著說:“現在娶了你,我又要為你和孩子專門建一座新的靖王府,又是幾百萬兩,這些帳全要算在你身上,你要是想要生出彆樣的心思,先把這些帳給還上了再說。”
孟玄羽越說越得意,那得意裡混雜著付出後的踏實感、擁有後的炫耀,以及一種用钜額數字將她“捆綁”住的、近乎孩子氣的霸道。他看著她,等著她的反應,彷彿這筆“糊塗賬”是他最值得驕傲的功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