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眉踏進青竹院,來到正廳,一眼就看見孟玄羽站在青竹院的正廳中央,青色常服被窗外斜射進來的夕陽光線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邊。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已與這滿室寂靜融為一體。直到衛若眉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外,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接的刹那,衛若眉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夕陽的光太過溫柔,將他平日裡冷峻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暖色。可衛若眉卻覺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藏著的某種審視,比任何時刻都更讓她無所遁形。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麵上卻漾起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淺笑,抬步邁進門檻。
她差一點就像往常一樣,歡快地撲了上去,倚在他的懷中,猛地醒過神來,頓住了腳步。
“玄羽你來了。”她聲音輕柔,帶著一點薄嗔道:“每次來青竹院,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就不能讓下人帶個話來說你會過來?也讓我有所準備。”
孟玄羽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梭,從她微垂的眼睫到略顯蒼白的唇色,最後落回她眼中。
“準備什麼?”孟玄羽唇邊勾笑,“難道要雲府張燈結綵,紅毯鋪地地迎我?”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嫌麻煩,每次穿個便服,不驚動雲府,從靠青竹院最近的側門溜進來就是了。”
衛若眉點了點頭,覺得他說的也不無道理。
“前幾日,你我約定,給你幾日清靜,好好想清楚。如今期限已至,我來接你回府。”
他頓了頓,向前走近一步,兩人之間隻剩下不過三尺的距離。
夏末傍晚的風從敞開的門扉溜進來,帶著竹葉的清氣,也吹動了他玄色衣袖的邊緣。“這幾日,你可想清楚了?”他問,語氣平靜無波。
衛若眉擠了個笑:“回英明神武靖王爺的話,小女子我想清楚了。”
孟玄羽哼了一聲:“少給我來這套,這些日子,你就一點也不想我們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衛若眉心口最軟處。
她幾乎能立刻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兩個繈褓中小小嬰孩的模樣——大福睡覺時總愛攥著小拳頭抵在腮邊,小福則喜歡無意識地咂嘴,彷彿夢裡也在回味乳汁的甘甜。才幾十日大的孩子,一天一個樣兒,她這一走便是數日……
喉頭有些發哽,她強迫自己維持著語氣的平穩:“我離開時,已托付了雲裳表姐。她在汀蘭苑住著,每日都會去瞧他們,有她在,我……是放心的。”
“雲裳?”孟玄羽的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她自己也懷著六七個月的身孕,行動不便,心神又為困在康城的趙琪懸著,日夜難安。你將兩個孩子全然托付於她?”他的語氣裡並無責備,隻是陳述,卻比責備更讓衛若眉感到無地自容。
“府中嬤嬤、乳孃有六七人之多,趙嬤嬤更是經驗老道。表姐隻需每日過去看顧陪伴,並不需她親自動手操勞。”她低聲解釋,指尖卻已深深掐入掌心。
“即便如此,”孟玄羽的聲音沉了沉,目光鎖著她低垂的側臉,“為人母親,你就當真……一點也不想他們?一點……也不擔心?”
廳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窗外歸巢的雀鳥啁啾,襯得室內的沉默愈發難熬。衛若眉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終是冇有抬起眼,隻是更緊地抿住了唇,將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壓在喉間。
如何不想?如何不擔心?每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每一次聽到遠處隱約的嬰啼,她的心都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可那些比骨肉分離更沉重、更迫在眉睫的秘密與責任,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不能想,也不敢想。
見她久久不語,隻以沉默相對,孟玄羽眼底深處那最後一絲希冀的光,也漸漸黯了下去。他移開目光,望向廳外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竹梢,語氣忽然轉了個方向,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淡:
“住在青竹院這幾日,想必清靜自在。你與你那欽差表哥,久彆重逢,也該好好敘過舊了吧?”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可是敘舊敘得忘了時辰,才這般捨不得回王府?”
衛若眉倏然抬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與薄怒:“玄羽你這是何意?”
孟玄羽回視她,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看不出情緒的弧度:“我並無他意。隻是聽說,你找過他,他也來尋過你。既見了麵,總該說說話。不是嗎?”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稱得上溫和,可那字裡行間透出的意味,卻讓衛若眉背脊微微發涼。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在這雲府,在這禹州城,但凡她想做點什麼,終究難完全避開他的耳目。
一股混合著心虛、惱意與無奈的情緒湧上心頭。她張了張嘴,想辯解那日與雲熙所談全是正事,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那“正事”,恰恰是她最不能對他言明的。
於是,她再次選擇了沉默。隻是這次,那沉默裡帶上了幾分倔強的負氣,將臉微微側向一邊,避開了他的視線。
她這般模樣落在孟玄羽眼中,卻成了另一種印證。他眼底那點強撐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絲縫隙,泄出底下深藏的疲憊與某種尖銳的痛楚。他朝她又走近一步,兩人衣袂幾乎相觸。他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敲在她心上:
“雲熙如今衣錦還鄉,權勢在手,說不定他對你還是賊心不死,生出些彆樣的心思也未可知。”他緊緊盯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睛,不放過其中任何一絲波動,“他是不是……攛掇著你離開靖王府?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