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他不知道。”衛若眉低聲道,“外祖母,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孩子……有乳孃嬤嬤們悉心照顧,王爺也會看顧好他們。可是母親在那邊,生死未卜,我為人子女,怎能安坐後方?”
“那也不該你去!”李氏哭道,“朝廷是乾什麼的?靖王是乾什麼的?讓他們去想辦法!你一個弱女子,去了能頂什麼用?說不定還要拖累彆人!熙兒也是糊塗,怎麼能答應你這種事!”她越說越急,竟有些喘不上氣。
衛若眉連忙扶她坐下,為她順氣,心中亦是痛楚難當。她知道外祖母的反對皆因深愛,可她的決心,亦無法動搖。
“外祖母,”待李氏氣息稍平,衛若眉跪在她膝前,仰著臉,淚水終於滑落,“您疼眉兒,眉兒知道。您疼母親,眉兒更知道。可您想想,若今日被困在康城的是眉兒,母親她會怎麼做?她便是爬,也會爬去救我。如今母親有難,我若因懼險而退縮,我還有何麵目做她的女兒?有何麵目……麵對九泉之下的父親和兄長?”
提到早逝的女婿和外孫,李氏渾身一震,哭聲戛然而止,隻餘壓抑的抽泣。
衛若眉淚流滿麵,卻字字懇切:“外祖母,我不是去逞英雄,也不是去送死。雲熙表哥會安排最妥當的人手,我會小心行事,以接到母親為第一要務。我向您保證,一定會帶著母親,平安回來。您信我一次,好不好?”
李氏低頭看著外孫女淚濕的臉龐,那眉眼間的倔強與決心,竟像極了年輕時的女兒。她想起女兒執意要去康城迎回兒子屍骨時的眼神,也是如此,明知前路艱難,卻義無反顧。
老了,她真的老了。護不住女兒,如今連外孫女也護不住了麼?
無儘的疲憊與哀傷湧上心頭,李氏頹然靠向椅背,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深深皺紋中不斷溢位。許久,她才沙啞著開口,聲音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你……當真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衛若眉斬釘截鐵。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亭外蟬鳴聒噪,亭內隻聞老人粗重的呼吸與壓抑的泣聲。
終於,李氏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中滿是血絲與絕望的妥協。她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衛若眉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罷了……罷了……”她喃喃道,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擠壓出來,“你們母女倆,一樣的倔……我攔不住你娘,如今……也攔不住你了。”
衛若眉心頭大慟,伏在李氏膝上,泣不成聲:“外祖母……對不起……讓您擔憂了……”
“起來吧。”李氏無力地擺手,彆過臉去,不忍再看,“你既要去,便……便去吧。隻是記住,無論如何,給我活著回來。帶著你娘,一起……活著回來。”最後幾個字,輕若蚊蚋,卻重如千鈞。
“眉兒發誓。”衛若眉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石板上,任淚水肆意流淌。
離開蒼鬆堂時,日頭已西斜。衛若眉腳步虛浮,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又像是塞滿了浸透淚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著。外祖母最後那個絕望的眼神,烙印般刻在她腦海裡。她知道,自己這一去,若真有個萬一,便是生生剜了老人的心。
可她冇有退路。
回到青竹院月洞門時,她已勉強收拾了情緒,隻是眼眶仍有些紅腫。院內比平日更安靜,蓮嬸不見蹤影,連阿寶的嬉鬨聲也無。
她心下微異,緩步走向正房。剛至廊下,便聽見屋內傳來稚嫩的笑語聲,還有一個低沉溫和的、她熟悉至極的男聲,正在耐心地說著什麼。
腳步倏然頓住。
透過半開的支摘窗,她看見廳內榻上,阿寶正騎在一個男子肩頭,小手抓著他的發冠,笑得見牙不見眼。那男子玄衣墨發,身姿挺拔,雖被孩子弄得髮髻微亂,卻絲毫不見惱意,反而側著頭,逗弄著肩上的小傢夥,唇邊噙著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容。
是孟玄羽。
他竟來了青竹院。
衛若眉怔在廊下,一時竟不知該進該退。屋內,孟玄羽似有所覺,忽然轉頭,目光精準地穿過窗欞,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
他眼中的溫和笑意未褪,卻深了幾分,靜靜看著她,彷彿已等候多時。
肩頭的阿寶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來,一見衛若眉,立刻興奮地揮舞小手:“姨姨!看!馬馬!高高的馬馬!”
孟玄羽將阿寶從肩上抱下來,交給聞聲進來的林淑柔與蓮嬸,這才整了整衣袍,起身朝門口走來。
夏末傍晚的風穿過竹林,帶來一絲涼意,吹動了衛若眉額前的碎髮。她看著那個一步步走近的玄色身影,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重重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