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玄羽密審齊盈的同時,衛若眉心事重重地坐上了去雲府的馬車。
車輪軋過青石路麵,發出軲轆的聲響。兩人各懷心事,一時車內隻聞街市隱約的嘈雜。雲裳終是忍不住,低聲道:“眉兒,大哥他……這次回來,我瞧著,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衛若眉眼睫微顫:“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雲裳蹙著眉,“昨日在望江樓,他看人的眼神,說話的語氣……好像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大哥,可又總覺得隔了一層什麼。許是京城官場曆練人吧。”
衛若眉“嗯”了一聲,目光投向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雲熙的變化,她昨日感受得更真切。那不僅僅是官威,更像是一種……被規則徹底浸透後,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疏離與沉靜。那個曾與她一同笑鬨、眼中閃著光的少年表哥,似乎已被妥帖地收進了四品官服的端正之下。
雲府門前張燈結綵,仆役穿梭,比過年還熱鬨幾分。雲熙歸家,又是官居四品,欽差身份,自是府中頭等大事。
兩人被引至正廳,外祖母李氏正坐在上首,拉著雲熙的手問長問短。一年未見,雲熙身姿更顯挺拔,一身雨過天青色常服襯得麵如冠玉,隻是眉宇間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鋒銳與沉肅。他微微躬身,應對著祖母的關切,言辭恭謹,滴水不漏。
王夫人側邊主位端坐著,看著祖孫二人團聚,不時地用手帕抹著眼角激動喜悅的淚水。
周姨娘與秋芳則側立一旁,乳母抱著小木頭跟在兩人身後。
李墨怡因是長房嫡妻,則端坐在下首,身邊側立著的乳母抱著雲熙還不曾見過的女兒“湯圓”。
李氏與雲熙說了許久的話,才肯放手。
雲熙又向母親行禮,王夫人連忙起身:“熙兒啊,你如今是欽差,要說是母親給你行禮了。”
雲熙唇角一勾:“那是在外麵,在家裡我永遠是您的兒子,祖母的孫兒。”
“你父親一切都還好吧?”王夫人關心地問道。
“父親一切都好,我此來,是父親送我出城的。”雲熙點頭。
正在這時,外麵通傳響起:“靖王妃和大小姐回府探望。”
眾人目光一起投向入門處。
衛若眉走在前麵,雲裳緊跟其後,廳內眾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雲熙亦抬眼望來,視線在衛若眉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漾開得體的笑意,上前幾步:“表妹,妹妹,你們來了。”
衛若眉斂衽行禮:“恭喜表哥榮歸,欽差重任在肩,一路辛苦。”
“分內之事,何談辛苦。”雲熙虛扶一下,目光轉向雲裳,見她腹部隆起,關切道,“妹妹若在王府不習慣,可以常回孃家。”
雲裳眼圈微紅,點了點頭:“多謝大哥掛心。我在靖王府,有靖王和表妹照拂,一切都好。隻是我夫君如今被困康城,妹妹夜難成寐,實在憂心。”
雲裳一提起風影,也勾起了李氏的憂心。
外祖母李氏忙朝衛若眉招手:“眉兒,快過來,讓外祖母瞧瞧。”待衛若眉近前,她一把拉住,上下端詳,末了歎道,“瘦了,可是為著你孃的事,日夜懸心?”
衛若眉心頭一酸,強笑道:“外祖母放心,母親那邊……王爺已派了得力人手去接應,小侯爺也親自去了,想是快了。”
“康城如今那般光景,怎能放心!”李氏抹了抹眼角,“你娘也是倔,非要這時候去……若有個萬一,可怎麼是好!”
“祖母莫急。”雲熙溫聲接過話頭,“孫兒在京中時,也聽聞了些康城訊息。那陸濤膽大包天,擅自興兵起事,好在城中軼序尚在,城中百姓暫無危險。
我離京之時,朝廷已有應對之策,想來局麵不會僵持太久。姑母很快便能平安歸來。”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帶著京城訊息的權威,總算稍稍安撫了李氏的情緒。衛若眉感激地看了雲熙一眼,雲熙隻微微頷首。
寒暄一陣,雲熙告退,去後堂見妻女。不過一盞茶功夫,他便回來了,身後跟著乳母,懷中抱著一個裹在錦緞繈褓裡的嬰孩。四個月大的女嬰,小臉粉白,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滿屋子的陌生人,也不怕生。
雲熙臉上冷硬的線條,在看向女兒時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他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動作有些生疏,卻極小心。
雲裳湊上前道:“大哥,你說你這閨女,像你多還是像大嫂多?”
雲熙幾不可察的帶了一絲微笑:“都像。”便不再說話。
李氏也連連稱好,廳內一時充滿了對新生兒的誇讚和喜悅,沖淡了先前的憂心。
家宴擺在花廳。
席間,雲熙作為主角,自然被眾人圍繞。他談吐文雅,對京城風物、朝中見聞娓娓道來,既不顯得賣弄,又恰如其分地展現著天子近臣的見識。
他舉杯向衛若眉:“還未當麵恭喜表妹,一舉為靖王府添了兩位小世子,真是天大的福氣。”
衛若眉舉杯回敬:“多謝表哥。表哥如今也喜得嬌女。福氣綿長。”她語氣平靜,心中卻感慨萬千。眼前這個沉穩持重的欽差大人,與記憶中那個會為她尋來新奇玩意、陪她品評詩畫的少年身影,漸漸重疊,又漸漸分離。
雲裳坐在衛若眉身側,目光不時飄向主位的兄長。她確實感到了那份“不一樣”。大哥依然溫和有禮,對家人關切備至,可那種關切裡,少了從前毫無保留的親昵,多了幾分衡量與分寸。
如今的他儼然已成了整個雲氏木業的支柱,是朝廷的欽差。這種認知,讓她歡喜他歸來的同時,又無端生出幾分悵惘的疏離。
宴席在看似和樂的氛圍中接近尾聲。仆役撤下殘席,奉上清茶。衛若眉見時機差不多,起身對外祖母李氏道:“外祖母,我許久未回青竹院,想回去看看。也有些……女兒家的私己話,想單獨與表哥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