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佑走出東暖閣時,院內陽光正盛。
幾個龍影衛如鐵鑄般立在廊下,玄甲在陽光裡泛著冷硬的色澤。柳國公柳金瀚站在他們身側,一身絳紫錦袍,麵上掛著圓滑而意味深長的笑。
“承佑殿下好福氣啊,”柳金瀚的聲音不緊不慢,在這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臨行前還有紅顏知己相送,真是羨煞旁人。隻不過……你的這位紅顏知己卻是彆人的妻子,實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啊。”
他身側的幾人低低笑出聲,那笑聲黏膩如濕泥,粘在孟承佑的耳膜上。
孟承佑腳步未停,麵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必須忍受這些嘲弄與奚落——眼下已經將事情全部交待給了衛若眉,至少,情況還不算太糟糕。他微微回眸,目光掠過東暖閣那扇緊閉的窗。
窗後,衛若眉還在那裡。他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重擔都托付給了她。那些謎語謎圖,完全難不倒聰慧的她。
但願她有神靈護體,一切順利,完成他未竟的事。
“國公爺說笑了。”孟承佑淡淡道,繼續往前走。龍影衛無聲跟上,將他圍在中間。
“說笑?”柳金瀚提高聲調,“殿下與靖王妃獨處一室近半個時辰,這可不是說笑就能——”
話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女聲從月洞門外炸開:
“孟承佑!你竟然是這樣的人!”
那聲音裡裹挾著憤怒、痛楚,還有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去。
齊盈站在月洞門下,一身鵝黃錦裙,外罩狐裘,髮髻上的珠翠在暮色中亂顫。她那張慣常嬌媚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隻有一雙眼睛燒得通紅,死死盯著孟承佑,像要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越是怕什麼,越是來什麼,孟承佑已經將要交待的事交待完畢,本想馬上啟程,奔赴盛州,去了盛州,或許也不像自己想的那樣糟糕。
可偏偏現在節外生枝,跑出個齊盈。
孟承佑腳步一滯,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柳金瀚眼中閃過一抹精光,隨即換上長輩的關切:“盈兒,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齊盈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若不來,怎能看到這樣一出好戲?孟承佑——”她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聲音陡然拔高,“我齊盈真是瞎了眼,看錯了人!”
最後一個字落地,她猛地抬手——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摑在孟承佑臉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秦大力瞬間拔出腰刀,一刀便壓在齊盈的脖梗之上,眼見隻要秦大力發一點力,齊盈細嫩血白的頸上便要拉出血口:“齊姑娘,你怕是瘋了吧,梁王殿下可是先帝皇子!你當我們龍影衛都是死人?”
那邊劉富平的刀也“鏘”一的聲拔了出來,隻比秦大力晚了一點:“就是,齊姑娘,彆以為你是個縣主就無法無天了!”
江舟冷聲道:“柳國公,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柳國公被齊盈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孟承佑馬上要被押解回京,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位皇子,齊盈自小被寵溺到無法無天,居然光天化日,掌摑皇子,柳金瀚雖然向來看不上這位無權無勢的落難王爺,還是被齊盈的舉動嚇了一跳。
柳金瀚連忙上前,試圖將齊盈攔在身後:“江大人,兩位龍影衛大人,我這外甥女是有些驕縱,看請在本國公的薄麵上,大事化小,等下我會用家法處置於她。”
龍影衛的目光一齊落在孟承佑的臉上,等他的反應。
卻見孟承佑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們的動作:“算了。還是正事要緊。”
他緩緩轉回被打偏的臉,白皙的麵頰上浮起清晰的指印。可他看著齊盈的眼神,依然平靜無波,平靜得讓人心寒。
見孟承佑不打算追究,江舟抬手示意秦大力和劉富平將刀收起來。
“齊姑娘,憑你多次相助,今天我受你一耳光,算是還清了你的人情。”孟承佑強壓著心中的怒火,不想讓情勢再有波折,冷靜地回答道。
“盈了,你今天是不是瘋了?”柳金瀚走上前拉開齊盈:“要不是殿下不追究,你可要倒大黴。”
“我冇瘋!”齊盈的眼淚終於滾落,混著歇斯底裡的憤怒,“孟承佑,我為你做了多少?我一次次冒險給你遞訊息,我寫了信給太後為你辯解,我想嫁給你,我想用齊家和柳家的勢力護你周全!可你呢?你寧可要一個有夫之婦,寧可背上**的罵名,也不肯要我?!”
她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撕扯出來:“我齊盈哪裡比不上她衛若眉?是家世?是容貌?還是我對你這一片真心?!”
孟承佑靜靜看著她,等她說完了,纔開口:“齊姑孃的厚愛,承佑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齊盈淒然一笑,“那你就能承受得起靖王妃?孟承佑,你可知道,今日之事若傳出去,你和衛若眉的風流韻事,便是天下人的笑柄!龍影衛就在這裡,柳國公就在這裡,你以為你們還能遮掩過去嗎?”
東暖閣的門就在這時猛地被推開。
衛若眉衝了出來,臉色蒼白如紙,卻挺直脊背擋在孟承佑身前:“齊姑娘慎言!我與承佑殿下清清白白,我與他隻有兄妹之情,並非那般不堪,何來你說的齷齪之事?!你仗著自己外戚身份,全然不顧大晟律法,藐視皇子,你還要怎樣?”
齊盈的目光如淬毒的針,刺向衛若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半時辰,你告訴我你與他清清白白?衛若眉,你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你是靖王妃!是孟玄羽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與他的堂兄私會,你還要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