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家常,可那雙眼睛卻微微眯起,彷彿在記憶深處搜尋著什麼。
林淑柔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看見許錚的視線劃過阿寶的眉骨——那眉型與皇帝如出一轍的修長飛揚;掠過他的眼尾——那微微上挑的弧度,若是兩人站在一處,這小小的阿寶便似皇帝的翻版。
不。不要看。不要想起來。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她彷彿又回到了那些噩夢之中:皇帝冰冷的手奪走阿寶,雲煜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許錚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洞悉一切的笑容……
“真的覺得好眼熟啊,怎麼想不起來呢?”許太醫一邊搖著頭,一邊皺著眉,似在拚命的搜尋著記憶。
林淑柔突然覺得一陣劇烈的眩暈猛然襲來。
眼前的迴廊開始旋轉,許錚的臉變得模糊,阿寶驚慌的小臉在視野邊緣晃動。她感到自己像一片枯葉,正從高高的枝頭墜落——
“孃親!”
阿寶的哭喊聲彷彿從極遠處傳來。
暖閣的門在這時被猛地推開。衛若眉從暖閣中衝了出來——甚至把嬤嬤“月子裡不可見風”的叮囑早已被她拋在腦後。
她一眼就看見林淑柔軟軟倒下的身影,侍女們驚呼著圍攏過去。
“柔兒姐姐!”
場麵一時混亂。香蘭和雪影七手八腳地將林淑柔扶抱起來,阿寶嚇得哇哇大哭,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袖不放手。
眾人簇擁著將林淑柔安置在東暖閣的軟榻上,衛若眉坐在榻邊,握著林淑柔冰涼的手,急得臉色發白。
“許太醫!”她轉過頭,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請您快看看她這是怎麼了?”
許錚已恢複了醫者的沉穩:“先將她抱回室內吧。”
於是眾人又趕緊抬著林淑柔進了屋內。
許錚待眾人將她安置在軟榻上,上前撥開人群,在榻邊坐下,三指輕輕搭上林淑柔的腕脈。
暖閣內靜得可怕,隻有阿寶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竹葉的沙沙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許錚身上,看著他閉目凝神,指尖在脈上微微移動。
良久,許錚緩緩睜開眼,鬆開了手。
“王妃不必過於憂心,”他捋了捋頜下的鬍鬚,聲音平穩,“林娘子這是急火攻心,氣血一時逆亂,纔會突然暈厥。她素日體質偏弱,加之……”
“什麼?”衛若眉緊張地看著許錚。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衛若眉:“林娘子已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
衛若眉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眼前幾乎一黑。
林淑柔懷孕了?而且兩個多月了?
林淑柔懷孕,還能是誰的?那隻能是雲煜的啊,兩個多月剛好是雲煜離開禹州西行路上的時間。
也就是說雲煜隨自己的母親衛氏前往康城的前夕與林淑柔終於是情難自禁,越了雷池之地。
想明白這一切,衛若眉心中發出了無數個呐喊——雲煜這個不知輕重的!明知林淑柔身份特殊,還敢……若是被皇帝發現,這不止是欺君,更是奪妻之仇,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指甲陷入肉裡,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表麵的平靜。
“這……這可真是喜事。”她聽見自己用驚喜的語調說,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彎起一個弧度,“二表哥若知道了,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子。”
許錚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老朽記得,”許錚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青竹院初見時,林娘子與老夫閒話,曾說起阿寶的父親早逝。如今看來,是老朽記錯了,或是當時有所誤會?”
空氣驟然緊繃。
衛若眉感到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她飛快地在腦中編織著說辭,臉上卻綻開一個更燦爛的笑容:“許太醫好記性。柔兒姐姐夫君去世後,守寡數年,眼下與我二表哥情投意合,且已經通過了雲府長輩,正式定下名份。
原定開春便成婚的,隻因我母親要去康城迎回兄長遺骨,二表哥必須隨行護衛,這纔將婚事耽擱了。”
她說得又快又順,彷彿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
許錚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醫箱的銅釦。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點頭:“原來如此。那老朽便先恭喜了。”
他起身,從醫箱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這是安神丸,等林娘子醒了,用溫水送服一粒便可。這裡是安胎寧神的方子。王妃讓香蘭照著煎藥,如此,老夫便告退了。”
“有勞許太醫。”衛若眉跟著起身,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王爺說您今日去軍營看診,要傍晚方歸,怎麼……”
許錚已走到門邊,聞言回頭笑了笑:“也是湊巧。在軍營遇見一位二三十年前的故人,他如今在禹州軍中任參事。看完診後,他非要拉著我敘舊,又說今日正好要回城辦事,定要我同乘他的馬車回來,認認他的家門。盛情難卻,便提前回來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王府的馬車,老臣已讓人帶話,叫車伕自行回府了。”
說完,他躬身一禮,提著醫箱緩步離去。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儘頭,衛若眉才渾身發軟地跌坐回椅中。她望著榻上昏迷不醒的林淑柔,又看了看哭累了趴在一旁睡著的阿寶,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許錚提前回來了。
他見到了阿寶,說了那句“似曾相識”。
他還診出了林淑柔的身孕。
這要是孟玄羽知道,會不會要剁了雲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