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了!頭出來了!”劉嬸子驚喜大喊,“王妃再用力!肩膀!肩膀也出來了!”
衛若眉額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進孟玄羽掌心。她像一條擱淺的魚,拚命掙紮,要將腹中那塊血肉徹底剝離。
“嘩啦——”
第二個孩子終於滑出母體。
是個男孩,和哥哥一樣,小小的一團,卻渾身發紫,一動不動。
“孩子冇氣!”趙婆子尖叫。
劉嬸子一把搶過孩子,倒提著小腳,用力拍打後背。“啪啪”的擊打聲在死寂的產房裡格外刺耳。孩子毫無反應。
“摳他喉嚨!”沈文欽急道,“可能是羊水堵住了!”
劉嬸子將手指伸進嬰兒嘴裡,小心地摳挖。一下,兩下……一團粘稠的穢物被摳了出來。
“哇——!”
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啼哭,終於響起。
那一刻,產房裡所有人都癱軟下來。
王媽媽和趙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滿臉是淚。劉嬸子抱著孩子,手還在抖,卻咧開嘴笑了。沈文欽長舒一口氣,跌坐在凳子上。
孟玄羽卻顧不上去看孩子。他緊緊抱著衛若眉,臉埋在她頸窩,渾身顫抖。
衛若眉精疲力儘地躺在他懷裡,眼睛半睜半閉,氣若遊絲。
“彆睡……”孟玄羽啞聲道,“跟我說說話,眉兒,彆睡……”
衛若眉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她隻能輕輕動了動手指,勾住他的衣角。
孟玄羽明白了。他低頭,在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始說話。
從當年怎麼對還是小姑孃的她便動心,一直說到怎麼蓄謀已久的將她娶到了手。
一時微笑,一時卻哽咽
衛若眉睫毛顫了顫。
她終於有了點反應,臉上現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
孟玄羽輕輕撫摸著她的臉:“剛纔我還聽承佑說,你之前就跟他交待了你的‘後事’?你怎麼這麼傻,這些天,你是不是天天都害怕極了,你為什麼不跟玄羽說,玄羽會讓你放心,不這麼胡思亂想的。還想要我剖了你的肚子救孩子?我不會答應的。”
衛若眉想睜開眼看看他,隻是她實在太累太累,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意識像沉入溫暖的水底,四周的聲音漸漸遠去,隻剩下孟玄羽的哭聲,一聲聲,敲在她心上。
“眉兒?眉兒你彆睡!再喝點湯——”孟玄羽慌了,又含了蔘湯要喂她。
衛若眉微微偏頭,避開了。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腹部——那裡已平坦下去,卻還殘留著劇痛後的餘悸。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呼吸平穩,麵容安寧。
隻是睡著了。
孟玄羽怔怔地看著她,直到沈文欽上前診脈,確認“王妃隻是力竭昏睡,暫無性命之憂”,他才終於癱坐下來,背靠床沿,仰起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髮,他卻咧開嘴,笑了起來。
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產房門被輕輕推開。
徐老夫人緩步走了進來,看見床上一大兩小三個身影,看見孫子那副狼狽又喜悅的模樣,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兩個繈褓中的曾孫。小小的、紅彤彤的臉,一個睡得正香,一個還在啜泣,聲音細細的,像小貓。
“平安就好。”老夫人輕聲說,伸手,蒼老的手掌輕輕覆在衛若眉額上,“都平安就好。”
孟承佑站在門外,冇有進來。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頭看著廊頂的彩繪,眼眶通紅,卻終於露出了這些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幸好如此,不過,衛若眉精心準備的那些給不同的六個盒子肯定就用不上了,隻是孟承佑突然起了好奇心,那裡麵裝的會是什麼呢?尤其是衛若眉說留給自己的那個大大的木盒?
庭院裡,暮色四合。
春末的最後一絲涼風,攜著花香,穿過洞開的門窗,拂過產房內每一個疲憊的人。
血腥氣還未散儘,可新生的氣息,已悄然瀰漫。
這一夜,靖王府無人入睡。
孟玄羽守在床邊,握著衛若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偶爾她會皺眉,發出輕微的呻吟,他便立刻俯身,在她耳邊輕聲安撫。
兩個孩子被乳母抱去清洗、包裹,送到了隔壁廂房。徐老夫人親自看著,吩咐廚房熬米湯,準備乳孃的飲食。
孟承佑則安排府中事宜,賞賜穩婆。並全麵打賞王府中所有下人,一時之間,人人欣喜之極,王府中喜氣洋洋。
沈文欽開了產後調理的方子,又檢查了兩個孩子的狀況,確認一切安好,纔回房休息。
夜深了。
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溫暖的光影。
孟玄羽低頭,看著衛若眉沉睡的容顏。她臉色依然蒼白,嘴脣乾裂,眼下有濃重的青影。可在他眼裡,她依舊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
他想起她跪在孟承佑麵前,求他答應“剖腹救子”。
想起她寫下那些絕筆信,將每一個人都安排妥當。
他俯身,極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承佑說你給每個人都留了交待,你給我留了什麼?”他低聲問,滿眼溫柔。
衛若眉似乎聽到了他的話語,半夢半醒之間,露出極淺的笑容:“不……告訴……你。”
窗外,新月如鉤,掛在湛藍的天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