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衛若眉被扶進早已備好的產房。孟玄羽想跟進去,被劉嬸子攔在門外:“王爺,產房血氣重,男子不宜入內。”
“本王不在乎。”孟玄羽就要往裡闖。
“玄羽。”徐老夫人出聲,語氣不容置疑,“在外頭等著。”
孟玄羽腳步頓住。他回頭,看見祖母平靜卻堅定的眼神,看見孟承佑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見沈文欽朝他輕輕搖頭。
他退了回來。
雲裳急道:“要不我進去看著。”
徐老夫人擺擺手:“雲丫頭,你也懷有身孕,最是不能進去,你在外候著吧。”
雲裳剛抬起的腳步也隻有收了回來,隻得默默站立一旁等候。
產房門關上。裡頭很快傳來壓抑的呻吟、穩婆的指揮聲、侍女匆忙的腳步聲。門一次次開合,端進去熱水、布巾、蔘湯,端出來一盆盆血水。
每次門開,孟玄羽就猛地站起;門關上,他又緩緩坐下。如此反覆,不過一個時辰,他後背的衣衫已濕透。
春末的陽光透過窗欞,漸漸爬高,變得炙熱。孟玄羽覺得渾身像被架在火上烤,額角的汗滴進眼裡,刺得生疼。他不敢擦,不敢動,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彷彿稍一鬆懈,裡頭就會傳來壞訊息。
孟承佑坐在他對麵,麵色同樣蒼白。這位經曆過西境沙場、朝堂傾軋的梁王殿下,此刻雙手緊握成拳,擱在膝上,指節泛白。他比孟玄羽更早知道衛若眉的恐懼,更早接過那份沉重的托付。每一盆血水端出來,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萬一……萬一真到了那一步……
他不敢想。
徐老夫人閉目撚著佛珠,嘴唇微動,無聲誦經。這位一生坎坷的老人,此刻將所有的擔憂都壓在了那串光滑的檀木珠子上。
午時過了。
未時也過了。
產房裡的動靜越來越大,衛若眉的呻吟變成了嘶喊,破碎的、絕望的,像瀕死的獸。穩婆的聲音也越來越急:“王妃用力!看見頭了!再使把勁!”
孟玄羽猛地站起身,在廳裡來回踱步。他走得很急,袍角帶風,卻毫無方向,像困獸。
申時初,一聲嬰兒啼哭驟然響起——
清亮的、有力的,劃破壓抑的寂靜。
所有人同時抬頭。
雲裳第一個叫道:“表妹生了。”
門開了,劉嬸子滿手是血,臉上卻帶著笑:“恭喜王爺!賀喜王爺!是個小世子!”
守在產房外的眾人正要長長的舒一口氣的時候,產房裡突然傳來王媽媽的尖叫:“不好!王妃暈過去了!第二個孩子還冇出來!”
笑容僵在劉嬸子臉上。她轉身衝回產房,門“砰”地關上。
那一瞬間,孟玄羽覺得全身的血都涼了。
時間彷彿凝固了。
嬰兒的啼哭還在持續,清亮卻孤單,襯得產房內的慌亂愈發刺耳。門內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焦急的呼喊、器皿碰撞的脆響,混作一團不祥的噪音。
孟玄羽一步衝到門前,抬手就要推門。
“王爺不可!”趙婆子剛好開門出來,滿臉是汗,險些與他撞上,“產房現在亂得很,您進去反而添亂——”
“讓開。”孟玄羽聲音嘶啞。
“玄羽。”徐老夫人也起身,聲音發顫,“聽穩婆的,再等等……”
“等什麼?”孟玄羽猛地轉頭,眼睛赤紅,“裡頭是我妻子!她在流血!在喊疼!你們讓我等?!”
他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對祖母說過話。徐老夫人怔住,看著他通紅的眼眶、額角暴起的青筋,忽然明白——這個二十二歲的孫子,不是在發怒,是在恐懼。極致的、瀕臨崩潰的恐懼。
孟承佑這時站了起來。
他走到孟玄羽身邊,伸手按住他顫抖的肩膀:“玄羽,你聽我說。”
“說什麼?!”孟玄羽想甩開他,卻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使不上力。
孟承佑的手很穩,聲音也很穩,但仔細聽,尾音有極細微的顫:“眉兒……眉兒生產前,找過我。”
孟玄羽僵住,“你說什麼?”
“她跟我說……”孟承佑閉了閉眼,那些話燙嘴一樣,“她說,如果生產時真到了凶險關頭,如果……如果她活不下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說下去:“她要我答應,無論如何,保孩子。”
孟玄羽瞳孔驟縮。
“她還說……”孟承佑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見,“若是她昏死過去,孩子還出不來……要你……要你答應剖腹取子。她還……準備好了後事,給每個人都留了交待。”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四記重錘,狠狠砸在孟玄羽心口。
空氣死寂。
然後,孟玄羽一拳揮了出去。
“砰!”
結結實實打在孟承佑臉上。孟承佑冇躲,硬生生受了這一拳,踉蹌後退兩步,嘴角立刻見了血。
“你胡說什麼?!”孟玄羽嘶吼,像受傷的野獸,“她怎麼會說這種話?!你騙我!孟承佑,這樣的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他又要撲上去,被徐老夫人和趕來的沈文欽死死拉住。
“玄羽!冷靜!”沈文欽扣住他手腕,“承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孟承佑抹去嘴角的血,抬起頭,眼眶也是紅的:“我也不想信……可她就跪在我麵前求我……她說,她絕不能讓孩子死在她肚子裡……”
“那我的妻子呢?!”孟玄羽掙脫不開,聲音裡帶了哭腔,“我的眉兒呢?!她怎麼辦?!剖開肚子……孟承佑,那是活生生的人!她是眉兒!”
“我知道!”孟承佑終於也吼了出來,眼淚滾落,“我知道!所以我答應了!我答應了她!可現在……現在真要我做這個決定嗎?!玄羽,那是你的妻子!你的孩子!該做決定的是你!不是我!”
兩人對視,眼中都是同樣的痛苦和絕望。
產房內又傳來一聲尖叫:“王妃冇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