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卻沒有立刻被酬金打動,他目光深沉地看著沈知微:“夫人,恕陸某直言,如今北境戰事吃緊,朝廷對糧食北運管控極嚴,您這批糧……來路可清白?用途可正當?”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陸某經營鏢局多年,靠的是‘信義’二字,有些鏢,縱然酬金再厚,清遠也不敢接。”
話問得直接,卻也正說明瞭陸崇的謹慎與原則,這讓沈知微心中反而多了幾分欣賞。
她與青黛、芷華交換了一個眼神,芷華會意,走到門口觀察四周。沈知微這才正視陸崇,壓低聲音:“陸總鏢頭既問起,我也不便隱瞞。我姓沈,家父乃當今漕運使沈崇文。這批糧食,是送往北境支援靖王大軍所用。”
陸崇臉色幾經變化,沉默片刻,才道:“原來是靖王妃駕到,陸某失敬。”說著起身重新見禮。
“陸總鏢頭不必多禮。”沈知微抬手虛扶,“此事關乎北境戰局與數萬將士性命,必須隱秘進行。京中有人為斷靖王糧草,不僅在朝中作梗,更派人在水路設伏。”
“現如今漕幫內部恐怕已經被瑞王收買,故而我們不能依托漕幫運輸,我們思來想去,唯有找既有實力,又重信義的鏢局,方有一線希望。”
“而我們第一個來找的,就是陸總鏢頭的清遠鏢局。”
陸崇重新坐下,麵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顯然在權衡利弊。客廳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演武場上的呼喝聲。
良久,陸崇抬起頭,目光堅定:“王妃為國為民,親身犯險籌措軍糧,此等義舉,陸某佩服。這趟鏢,清遠接了!”
沈知微心中一喜:“多謝陸總鏢頭!”
“王妃先別急著謝。”陸崇擺手,神色嚴肅,“接鏢是接了,但如何走,需得從長計議。如今水陸兩路皆不太平,大批糧食集中運送,目標太大,極易被攔截。”
“陸總鏢頭有何高見?”
陸崇走到牆邊,展開一幅巨大的大盛疆域圖,手指點向朝陵運河與幾條陸路官道:“依陸某之見,我們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詳細解釋道:“可派遣一支小隊,偽裝成大隊糧船,大張旗鼓沿運河北上,吸引水匪和各方視線。而真正的糧食,則化整為零,分成數批,走不同的陸路和小型水道,分批北上,最終在滄州以南三百裏的青崗鎮匯合。那裏有清遠的一處分舵,地勢隱蔽,便於集結。”
沈知微仔細看著地圖,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此計甚妙!隻是如此一來,路線複雜,人手調配……”
“王妃放心。”陸崇自通道,“清遠在南北各主要州縣皆設有分舵或聯絡點,鏢師夥計過千,熟悉各路情況,足以應對。隻是……”他話鋒一轉,“此番押運,風險遠超尋常,陸某需親自帶隊,並調動鏢局最精銳的力量。因此,酬金需再加三成,且需預付一半,以備不時之需,撫恤可能出現的傷亡弟兄。”
“這是自然。”沈知微毫不猶豫地應下,“酬金就按陸總鏢頭說的辦,預付亦可。此外,所有參與此次押運的鏢師,每人額外補貼二十兩銀子,若有傷亡,撫卹金由我雙倍承擔。”
陸崇聞言,抱拳道:“王妃仁義,陸某代鏢局弟兄謝過王妃。”
大事議定,氣氛輕鬆了不少。陸崇喚人重新上茶,又道:“王妃,為保萬全,您隨糧隊同行之事,陸某建議也需遮掩一番。”
“哦?總鏢頭有何建議?”
“王妃身份尊貴,不宜暴露。可扮作商賈家眷,或是……嗯,扮作陸某的侄女,隨鏢局隊伍北上探親,如此便於掩護,也方便陸某就近保護。”陸崇提議道。
沈知微略一思忖,覺得此法可行:“就依總鏢頭所言。”她看了看身旁的青黛和芷華,“她們二人也需一同安排。”
“這個容易。”陸崇點頭,“隻是這一路車馬勞頓,風餐露宿,恐怕要委屈王妃了。”
沈知微淡然一笑:“國難當頭,何談委屈。”
正事談畢,陸崇邀請沈知微去演武場參觀。穿過幾重院落,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占地廣闊的演武場呈現在眼前。數十名鏢師弟子正在操練,有的練習拳腳,有的揮舞刀槍,呼喝之聲不絕於耳。
沈知微注意到,場邊站著一位身著淡紫色勁裝的年輕女子,約莫十**歲年紀,身姿挺拔,馬尾高束,容貌清麗,眉宇間卻自帶一股英氣。
此時這名淡紫色勁裝的年輕女子正專注地看著場中一名鏢師練習劍法。
陸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那是小女陸雪晴,從小跟著我學了些粗淺功夫,如今也在鏢局裏幫忙。”
似乎是感受到注視,陸雪晴轉過頭來,看到父親和幾位陌生女客,便走了過來。
“爹。”
“雪晴,快來見過……沈夫人。”陸崇介紹道。
陸雪晴抱拳行禮,動作幹淨利落:“陸雪晴見過沈夫人。”她的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幾分好奇與打量。
沈知微微笑還禮:“陸姑娘不必多禮。”
陸崇對女兒道:“雪晴,沈夫人此次委托我們一樁重要的鏢,不日將北上,你收拾一下,屆時隨行為父一同押鏢。”
陸雪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多問,隻是幹脆地應道:“是,爹。”
離開清遠鏢局時,已是午後。坐在回程的馬車上,青黛忍不住道:“小姐,沒想到我們這麽快就解決了此事。”
“是的,我也沒想到找的第一家也是最高期望的一家接了我們的單。”沈知微昨晚就將這禹州裏的鏢局資訊都看了一遍,其中她最看好的便是這個清遠鏢局。
陸崇此人講義氣重情義,除了鏢局正常接單,有時還會替一些貧困的百姓接鏢。清遠鏢局的實力在禹州也算的上乘,接的單幾乎沒有失手,而且在其他地方還有鏢點,因此路線和辦法都會更多更靈活。
芷華在一旁也說:“這陸總鏢頭看起來是個可靠之人,陸姑娘也姿態颯爽,不像尋常閨閣女子。”
沈知微點頭:“江湖兒女,自有其豪爽氣度,有清遠鏢局相助,我們此行成功的把握又多了幾分。”她頓了頓,吩咐道,“回去後,立刻安排銀錢,按約定預付給清遠鏢局。另外讓我們的人也開始準備,三日後,準時出發。”
“是,小姐。”
馬車駛過禹州繁華的街道,沈知微望著窗外熙攘的人流,思緒卻已飄到了北境。
‘不知道北境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