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陵運河愈向南行,景色愈發溫潤,兩岸楊柳依依,稻浪翻金,與北方的蒼茫截然不同。
沈知微站在船頭,望著眼前逐漸開闊的水麵,心中卻無暇欣賞這江南盛景,船隊沿著運河已行進半月有餘,途經三州五縣,已經將能收購的糧食都收購了。
“小姐,前麵就是禹州地界了。”青黛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郭,“老夫人前日來信說,讓小姐到了禹州務必直接回蘇府。”
沈知微頷首,目光卻落在船隻稀少的朝陵運河上。
“青黛,你說,這運河上怎麽船隻這麽少,”沈知微蹙眉,“早聽聞朝陵運河是這大盛最繁忙的水路,而且按理說,江南秋糧剛剛入庫,現在正是水運繁忙的時候,為何這麽少的船隻?”
青黛也覺奇怪:“是啊小姐,而且我聽說,連漕運的運費都漲了不少呢。”
沈知微心中警鈴大作,隻有運河上不太平,有水匪出沒,漕幫加了保費,纔有可能突漲運費。
可朝陵運河向來太平,何時出了水匪?
“事情恐怕不簡單。”沈知微沉吟道,“傳令下去,船隊加速前行,務必今日抵達禹州碼頭。”
船帆鼓滿,船隊破浪前行,兩個時辰後,禹州巍峨的城牆已清晰可見。
禹州是江南最大的地界,碼頭上千帆競渡,人流如織,蘇家的船隊剛剛靠岸,便有一青衣管事帶著數人迎上前來。
“表小姐,在下蘇全,奉老夫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時。”蘇全管事躬身行禮,舉止得體。
沈知微微微頷首:“蘇管事。”
蘇全側身引路:“表小姐一路辛苦,府中已備好院落。老夫人吩咐,讓我們一見到表小姐,便將表小姐護送回蘇府。”
沈知微蹙了蹙眉,很快又恢複自然的神情:“那便有勞蘇管事了。”
安排了人來接她倒是正常,可是蘇全話裏話外都再三強調要她馬上回去,莫不是這禹州出了什麽事?
蘇家的馬車帶著她們從熱鬧的街市中駛到了蘇家大門前,馬車剛停,門裏就迎了人出來。
青黛先掀簾下了車,然後扶著沈知微下來,蘇家門口一眾的人趕緊上來,
“見過表小姐。”
蘇全走過來:“表小姐,我帶您進去。”
走進蘇府,沈知微這才真真切切明白了江南最大的蘇家真正的含義。
不僅僅是家業大,連蘇府也十分龐大。
這府邸鎮守在街衢的北首,高牆連綿,隔絕了市井的喧囂,也隔絕了外界的窺探。偶有角門開啟,仆役出入,亦是斂聲屏氣,步履迅捷,透著一股刻在骨子裏的規矩。
庭院極其深闊,青石板墁地,光潔如鏡。兩旁抄手遊廊環抱,如舒展開的雙臂。廊下偶爾走過的青衣丫鬟,見了人都斂衽為禮,悄無聲息地退至一旁。
院中植著數株百年海棠,雖是冬日,枝幹虯勁如鐵,更不用說還隨處種著千年的萬壽鬆,被打理成與院子裏相得益彰的造型,十分規整。
正堂飛簷鬥拱,用的是上好的金絲楠木,空氣中還彌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著陳年木料與書卷的氣息,不難看出蘇家世代傳承,鍾鳴鼎食的深厚底蘊。
而虞老夫人正在正堂等著沈知微,見到沈知微進來,馬上起身上前拉住沈知微的手,滿眼都是疼惜,
“好孩子,辛苦你了。”
沈知微輕鬆的笑笑:“有外祖母在江南打下的基礎,微兒不過是借了蘇家的名頭借力打力罷了。”
虞老夫人歎道:“若蘇家真在江南有莫大的權勢,也不至於讓你這麽辛苦。”
“外祖母別這麽說,”沈知微歎了口氣:“蘇家在江南一直低調行事,若不是我此次急需籌糧,斷不會將蘇家重新推入這江南的場子,蘇家本可繼續像以前那般……”
沈知微倒也沒誇大其詞,她先前在幾個州籌糧,用了蘇家的名頭,現在江南好多商戶之間都在傳是不是蘇家要重出江湖,搶占他們這些小商小戶的市場了。
虞老夫人拍拍沈知微的手,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你不必自責,外祖母說了,這次籌糧本就該是我們蘇家出力,蘇家的錢應該為北方的將士們做出些貢獻,至於那些商戶之間說什麽,”
虞老夫人自若的笑了:“我們蘇家家大業大,真要做什麽他們可沒資格來評判。”
“是,外祖母。”沈知微也終於放下了心。
“這幾日我收到了幾封信,皆是關於北方戰事的,”虞老夫人抬眼看向一旁的侍女,侍女領會,立馬從身上拿出幾封信件,上前遞給沈知微。
“裏麵有靖王寄來的,也有你父親寄來的。”
沈知微趕緊一封封拆開看,蕭珩寄來的信件都是告訴虞老夫人他們北方的糧食情況,最後還讓虞老夫人代為轉告沈知微他現在很好,不必過於擔心。
而沈崇文寄來的信,先問候了一下虞老夫人的身體,然後是詢問了沈知微的近況,因為沈知微的行蹤不定,她也沒特地沒有告訴沈崇文她的情況,所以沈崇文直接將信件送往了蘇家。
因為信件畢竟是要往京城寄,路上很容易出意外,一旦被瑞王得到她的信件,對她的行蹤有瞭解,那很有可能就會先下手為強。
末尾,沈崇文提了一句最近他將調任漕運使,便沒再多說。
“今晚我給父親去信吧,報個平安,至於靖王那邊,我將信件同糧食一同送去。”
虞老夫人點點頭:“好,這些事你來處理便是。”
“外祖母,禹州的糧食籌得如何了?”
虞老夫人笑著說:“自然沒問題,我放出資訊,蘇家將按市價七成放了年關前後才準備放的平抑糧價的糧,又找人扮了北方富商來高價收糧,那些糧戶自然會將手裏的糧食盡快拋售出去。
“外祖母好計策,”沈知微笑著撲進虞老夫人懷裏撒嬌:“那外祖母準備將糧食如何運出?”
虞老夫人被沈知微的動作引得笑出了聲:“放心,已經安排好了,最後一批糧食已經在昨日就從禹川啟運,走海路到滄州,再轉內河運往北境,這樣比全程走內河快上七八日。”
沈知微計算著時間:“也就是說,最快二十日就能送到北境?”
“若是順風順水,十八日即可。”虞老夫人道,“隻是如今已是深秋,海上風浪大,風險也大。”
“十八日已經夠快了。”
這時蘇全進來,他朝虞老夫人行了個禮:“老夫人,表小姐,已經準備好午膳了,老夫人和表小姐現在用膳嗎?”
虞老夫人抬手:“現在去吧。”
然後轉頭看向沈知微:“走,微兒,陪外祖母用膳去,嚐嚐我們江南特色的菜肴。”
“好,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