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窗,積微院的書房內卻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驅散著雨夜的寒涼。沈知微的話音落下,室內有一瞬的寂靜。
蕭珩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探究與一絲不讚同:“你想辦法?知微,這不是一筆小數目,而且必須秘密進行,不能引起世家和瑞王黨羽的警覺。”
他知道她的嫁妝豐厚,蘇家更是富甲一方,但正因如此,他更不願將她和她背後的蘇家徹底拖入這渾水之中。
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半分猶豫。她起身,走到內室,捧出紫檀木匣子,放在書案上,輕輕開啟。
裏麵全是厚厚一疊銀票、地契、房契,以及一些設計精巧、可隨時兌換或抵押的首飾圖樣。
雖隻是這樣一個盒子,但其總額之巨,遠超一個親王數年的俸祿,甚至堪比一個小型州府一年的稅收。
“這裏是我所有的私己,還有母親去世前留給我的幾家江南綢緞莊和藥鋪的契書,這些產業收益一直不錯。”沈知微提到母親的時候,眼神的光一下黯淡了,“再加上外祖母疼我,我的嫁妝裏有不少銀票,光是用銀票,在短時間內籌集購買五萬石糧食的現銀,應當不難。”
五萬石,這足以解北境大軍半月之需,能為朝廷調撥新糧爭取寶貴的時間了。
“隻不過籌糧一事不能在這北邊進行,太容易被察覺,”沈知微輕輕合上木盒的蓋子:“可以我去南邊打理蘇家給我當做嫁妝的產業為藉口,我獨自南下去江南那邊籌糧。”
“江南那邊糧食豐富籌糧不是問題,而且蘇家產業密佈,有蘇家替我打掩護,很難被京城察覺,不過此事若是要進行,就要盡快,這路途遙遠……”
蕭珩看著匣中之物,又看向眼前這個神色淡然的女子,心中巨震。
“知微……”未等沈知微繼續說完,他喉頭滾動,聲音有些沙啞的打斷了沈知微,“這些是你的嫁妝,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此事風險極大,若……”若失敗,若被發覺,她很有可能會失去這一大筆銀錢。
“王爺,”沈知微打斷他,唇角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堅韌的弧度,“你以兵符換我沈家清白時,可曾想過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們既是夫妻,自當同心同德,共擔風雨。你的責任便是我的責任,北境的將士,也是我要守護的大盛子民。”
她拿起一枚小巧的田莊地契,指尖輕輕拂過:“銀錢不過是死物,若能用在刀刃上,救了急,發揮了它最大的價值,便不算辜負。更何況,”她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精明,“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即便是事情敗露,我也能保住大部分財產,隻是籌糧之事恐怕會更加困難。”
蕭珩望著她,胸腔中被一種滾燙而澎湃的情緒填滿,得妻如此,夫複何求?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勸阻的話嚥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與鄭重。
“好。”他沉聲道,握住她的手,力道堅定,“此事必不會失敗,本王定傾盡全力來保證此事能順利進行,你南下需要什麽人手,盡管調動。所有交易務必隱秘,通過不同渠道,化整為零進行。”
“我明白。”沈知微點頭,“我會以采購府中用度、或是蘇家商隊需要為名,分批從不同糧商,甚至是一些可靠的散戶手中收糧,賬目會做得幹淨,絕不會讓人發現。”
計劃初定,夫妻二人又細細推敲了幾個細節,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小了,隻剩下滴滴答答的餘韻。
就在這時,蕭珩似乎下定了某個決心,他拉著沈知微的手,走到窗邊的榻上坐下,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知微,有件事,我需得告知你。”他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海。
沈知微心頭微微一緊:“何事?”
“我與父皇之間,還有一個約定。”蕭珩緩緩道,“當日我交出兵符後,換沈家清白,父皇應允,並額外附加了一個條件。”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晰:“待我們大婚之後,我必須領兵,深入北境,徹底剿滅黑狼部。”
“什麽?!”沈知微猛地抽了一口氣,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剿滅黑狼部?那……那豈不是又要去北境?而且黑狼部凶悍狡詐,盤踞漠北深處,地形複雜,你又沒了在北境隨意調兵遣將的權力……”擔憂與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
“是,”蕭珩握緊她的手,感受到她的輕顫,心中亦是不捨與歉疚,“這是父皇的條件,也是我的責任。黑狼部不除,北境永無寧日。我曾與他們交過手,我比任何將領都熟悉北境地形和黑狼部的作戰方式,我也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看著沈知微瞬間泛紅的眼眶,心中刺痛,卻不得不繼續道:“此事原本待朝廷糧草軍備齊整便可出發,但如今看來,瑞王與世家弄權,軍糧延誤,恐怕……我出發的日期要提前了。必須在寒冬徹底降臨、黑狼部收縮之前,找到他們的主力決戰。”
所以,他才如此焦急於軍糧之事!所以,他才會說“遠水解不了近渴”!
沈知微的心亂成一團。她終於明白,他之前的鎮定自若下,壓著怎樣的重擔和時間緊迫感。他不是卸了兵權就能安享富貴,他是換了一種方式,去承擔更危險、更急迫的使命!
“為什麽……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此前局勢未明,我不想讓你過早擔憂。”蕭珩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滲出的淚珠,“如今軍糧出事,父皇的旨意不知何時來,知微,”他捧起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相信我,我一定會平安回來,我答應過你,要陪你歸隱,一生一世一雙人。這個承諾,絕不會變。”
蕭珩的眼裏滿是堅定,沈知微望著他,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她沒辦法阻止蕭珩,她自己也深知這是靖王,北境曾經的將領的責任,他的肩上扛著家國天下。正如她選擇動用私己籌糧一樣,他也有他必須履行的使命。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需要我做什麽?除了糧食,軍餉、藥材、禦寒的衣物……還需要什麽?我現在是也算是富甲一方了,定會替你準備最好的。”
她沈知微不是攀附的莬絲花,她是能與他並肩的喬木,留在京城她就會替他準備好一切,守好這靖王府。
蕭珩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糧草之事,已是幫了我天大的忙,其餘軍需,朝廷自有製度,我會想辦法督促,你隻需在京中,平安的等我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柔:“別怕,黑狼部雖凶悍,但並非不可戰勝。此次我會帶領一支精銳輕騎,速戰速決。而且……”
他稍稍鬆開她,又從懷中取出一塊玄鐵符,上麵花紋繁複,中間刻著一個珩字:“我之前給你的玉佩和這枚玄鐵符一起,能調動我留在京城近郊一支五百人親衛,他們隻聽令於這兩樣東西和我。我離京後,若有緊急情況,或是有人敢對王府、對你不利,可讓墨羽憑此符調兵。
沈知微從懷中取出那枚通體漆黑,刻著狴犴的玉佩,這兩樣東西幾乎是他最後的安全保障,如今全數交托於她。
蕭珩將玄鐵符放在沈知微手中,所有的恐懼和不安,似乎都被壓了下去。她抬起頭,眼中水光未退,卻已漾起堅毅的光芒:“好,我等你回來,王府和我,都會好好的。”
蕭珩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他低下頭,吻去她睫羽上未落的淚珠,然後印上她的唇。
這個吻,不帶**,隻有濃得化不開的眷戀、承諾與訣別前的珍重。
第二日清晨,積微院籠罩在一層薄霧中,沈知微醒來時,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隻餘一絲暖意和淡淡的鬆木香。
她坐起身,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蕭珩睡過的枕頭,那沉甸甸的玄鐵令牌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枕下。
“王妃醒了?”青黛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掛起紗帳,“王爺上朝去了,特意吩咐不要吵醒您。”
沈知微微微頷首,壓下心頭的悵然,起身梳洗,用過早膳,她命人請來墨羽。
“王妃。”墨羽行禮後靜立一旁。
“籌糧之事不容再拖延,我們今日便動身去江南,你找幾個身手好的人,我們輕車出行,萬不能讓人看出我們此行目的。”
“是,王妃,”墨羽猶豫了一下:“王妃……不需要屬下跟著嗎?”
“你平日裏都跟在蕭珩身邊,若我隻是去江南打理產業,帶上你隻會更顯眼。”
“是,那我們何時出發?”
沈知微臉上露出笑容:“等王爺回來我便動身。”
墨羽微微俯身:“那屬下盡快安排。”
安排妥當後,沈知微獨坐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案幾,籌糧隻是第一步,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糧食運往北境纔是真正的難題。江南到北境,千裏之遙,沿途關卡林立,瑞王黨羽眼線遍佈…
她凝神思索良久,忽然眼前一亮。
“青黛,研墨。”
她提筆疾書,寫下一封給外祖母的家書,信中除了家常問候,還特意提到近日京城米價上漲,蘇家在京城的幾個糧鋪存貨不足,她想趁機從江南調一批糧食過來平抑價格,也好賺些差價充實私庫。
這理由天衣無縫——她在外的形象向來便是一個精明商賈之女的小算盤,任誰也不會懷疑到軍糧上去。
寫完信,她封好交給心腹侍衛:“快馬送去江南蘇府,親自交到外祖母手中。”
蕭珩下了朝回來,看見沈知微坐在桌子邊,桌上擺好了午膳,麵上的冰霜瞬間消融:“何時起的,等很久了嗎?”
“你上朝沒多久我就醒了,忙著準備南下的事,”沈知微往蕭珩碗裏夾他喜歡吃的菜:“我準備今日就動身。”
“今天?這麽快?”蕭珩有些錯愕,昨天還定的是明日再出發去江南。
“我想了想,此事不宜再拖了,你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出發去北境,我自然要盡快處理好籌糧一事。”
“今日我和父皇商量了出征的日期,我往後拖了些,說等此事準備的再穩妥些再動身。”蕭珩也往沈知微碗裏夾菜,臉上不免有些擔憂:“你今日就出發……會不會太急了,我想再給你準備些人手,起碼要保護你的安全。”
沈知微將菜放入口中:“放心吧,我已讓墨羽去找了,等我們用過午膳之後就會過來,到時候由你把關,如何?”
蕭珩臉上滿是無奈的笑:“都依你。”
這頓午膳兩人都用的比平日裏久些,這是她們大婚後第一次分開,又是去籌糧,難免有些不捨和不安,不過二人都很默契的未再提起此事,互相珍惜這難得的溫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