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敲打著行宮冰冷的琉璃瓦,水榭中的一場屈辱並未隨著雨停而結束,反而像是某種開端。
自那日後,蕭銘的脾氣愈發陰晴不定。他失去了權力、財富和自由,便將所有的不甘與怨毒,傾瀉在行宮中所有人身上。
林婉清和蕭銘雖是指腹為婚,但她在嫁給蕭銘前或有過些許期待,畢竟蕭銘名聲在外,風流倜儻,玉樹臨風。
幾個皇子中隻有他和大皇子梁王蕭陽看起來有幾分競爭力。三皇子康王蕭朗並不人如其名,反而異常的沉穩和低調,也從未做什麽競爭皇位之事。
蕭珩自是不用說,從小就在北境,在朝中也未曾培養過勢力,況且北境的兵權也不算什麽,離京城太遠,構不成威脅。
而大皇子蕭陽,也沒有什麽過人的政績,一直低調行事。反而是這二皇子蕭銘,雖有些花名在外,但愛出風頭,也做了不少事,得承天帝喜歡。
所以林家將寶押在二皇子瑞陽身上,將她林婉清嫁進瑞王府當瑞王妃,她也以為這一路或許會有風雨,但總歸是看得到終點的。
可是她嫁進來之後,才發現不是這麽回事,蕭銘根本沒有表麵的風度翩翩,在府裏也沒有人敢忤逆他,他今天還寵著哪個妾室,明天就有可能將她扒光了扔到乞丐窩。
林婉清花了很久時間才摸清如何好好的生存在瑞王府裏。
她求過家裏將她接回,可她父親說,嫁出去的女兒絕不可能再接回來,給了她一筆傍身的銀錢便又將她送了回去。
這日,蕭銘又在書房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隻因給他送的茶不合他口味,他命下人重新泡,卻被告知庫房裏都是這些陳年舊茶。
“一群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名貴的硯台被掃落在地,墨汁濺濕了他的鞋麵,桌上那些行宮中為數不多的名貴的筆墨用具被一一掃落在地。
林婉清垂首立在一旁,屏息凝神,彷彿一尊沒有情緒的玉雕,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風暴。
蕭銘發泄一通,喘著粗氣坐回椅中,陰冷的目光落在林婉清身上,忽然又扯出一個扭曲的笑:“還是王妃有先見之明,早早帶了嫁妝來,否則,本王怕是連口熱茶都喝不上了。”
他起身,踱步到林婉清麵前,手指輕佻地勾起她一縷垂落的發絲:“說起來,本王近日需要打點一下宮中的舊人,打探些訊息……王妃的私庫裏,想必還有些體己吧?”
林婉清心中一緊,指尖微微掐入掌心,她的嫁妝雖不少,但也經不住這般流水似的花銷,更何況是用作這種不見底的“打點”,而且她也想給自己留條退路,若是真到了那天,她還能有機會離開。
她艱難地開口,聲音盡量平穩:“王爺,宮中份例遲遲未至,妾身的嫁妝也已……所剩無幾。還需留著些以備不時之需,打點宮人一事,是否可暫緩……”
“暫緩?”蕭銘猛地收緊手指,扯得林婉清頭皮一痛,他湊近她,氣息噴在她臉上,“本王等得起,父皇的心意等得起嗎?還是說,你林家,也打算學那些妻妾和仆從,見本王失勢,就想撇清關係?”
他另一隻手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筆架亂晃:“別忘了,林婉清!你是我瑞王府的王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本王再無起複之日,你,還有你背後的林家,就永遠靠你爹那芝麻大小的官振興門楣吧,你以為你父親送你聯姻是為了什麽?真是為了你的未來?”
蕭銘冷笑一聲:“你這京城才女,也不過是你林家培養出來用來攀個高枝,來重振你林家光輝的棋子,若不是這個名頭,你根本不會成為我的正妃。”
“沒了我,你還算什麽東西。”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針,紮進林婉清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家族的責任,王妃的枷鎖,如同兩條冰冷的鐵鏈,將她牢牢捆縛在這泥潭之中。
她不能反抗,也無法反抗,甚至不能流露出絲毫的不滿。
她的價值,似乎隻剩下帶來的錢財和這具還算美麗的皮相,和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而這一切都要用來替林家,替瑞王鞏固他們的權勢和地位。
她這輩子從未真正看清過自己想要什麽。
她閉上眼,壓下喉間的哽咽和眼底的酸澀,再睜開時,已是一片順從的麻木:“妾身……明白了。這就去取銀票。”
蕭銘這才滿意地鬆開手,甚至故作溫柔地替她理了理被扯亂的發絲,語氣卻依舊冰冷:“這才乖,記住,隻有本王好了,你和林家,才能好。”
林婉清屈膝行了一禮,轉身退出書房,秋雨後的寒意侵入骨髓,她卻感覺不到冷,隻覺得一顆心早已凍僵。
回到自己冷清的偏殿,她屏退侍女,獨自開啟那個日漸空癟的妝奩底層,取出一疊銀票。指尖撫過票麵上冰冷的數字,這是母親偷偷塞給她,讓她在京城打點、或是受了委屈時能寬慰自己的最後依仗。
如今,卻要填進那個無底洞。
窗外,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模糊了天地,也模糊了她眼前的景象。她想起未出閣時的日子,父親是京城不起眼的一個小官,她雖也受家族規矩約束,但至少還有一方庭院,幾卷詩書,偶爾能偷得浮生半日閑。也曾幻想過未來夫婿,或許不是最顯赫的,但至少是知冷知熱的體貼人。
何曾想過,會落入今日這般境地。
“王妃,”貼身侍女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劉側妃又病了,咳得厲害,想求些潤肺的梨膏……”
林婉清深吸一口氣,迅速擦去眼角不經意滑落的濕意,恢複平靜:“去我私庫裏取那罐上好的秋梨膏給她送去。再請我們帶來的大夫去瞧瞧,需要什麽藥材,若我們這裏還有,就先緊著她用。”
行宮中幾位側妃妾室,日子比她更為難熬,有的孃家早已斷了聯係,有的甚至被家族視為棄子,同為被困於此的可憐人,林婉清能幫襯一把時,總會伸伸手,她不想再看到有誰要死在這深宅大院裏了。
她的心早就已經在這些年的蹉跎中死了,離真正身死,也不過隻是一步之遙,也許在這高牆的鋼索之上,她稍行差踏錯一步,可能就會徹底淪為棄子,她的下場也不會比那些被扔到乞丐窩中的妾室好到哪去。
侍女應聲去了,林婉清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一片悲涼,她們這些女子,無論出身高低,在這權力的棋局中,終究隻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嗎?
這天下是否能有她們女子真正的容身之處?
與此同時,靖王府內,與蕭銘行宮的陰冷淒清不同,靖王府雖也籠罩在秋雨之中,卻透著一股踏實溫暖的生機。
沈知微正在積微院的書房裏,對著幾份徐子謙等人悄悄送來的賬目摘要凝神思索,青黛端來一盅剛燉好的燕窩:“王妃,先歇歇吧,王爺特意吩咐小廚房給您燉的。”
沈知微揉了揉眉心,接過燉盅,暖意從掌心傳來。她看向窗外雨幕,忽然問道:“青黛,你說,這秋雨就未曾停過,甚至還有時雨急風大,漕運會不會受影響?北境那邊的冬衣糧草,運送可還順利?”
青黛眨眨眼:“王妃怎麽突然操心起這個了?漕運的事自有官府操心吧?不過聽府裏采辦的說,今年雨水多,運河水位漲得厲害,行船是比往年慢些。”
沈知微放下燉盅,眉頭微蹙:“慢些倒無妨,隻怕……不止是慢些那麽簡單。”她想起徐子謙提到的軍糧采買價格異常和撥付遲緩,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瑞王雖暫時失勢,但他的黨羽和世家勢力仍在,絕不會甘心就此沉寂。
正思忖間,蕭珩帶著一身微涼的水汽走了進來。
他脫下沾了雨絲的披風,很自然地走到沈知微身邊,看了眼她桌上的東西:“還在看這些?”
“嗯,”沈知微點頭,將心中的疑慮說了出來,“我總覺得軍糧和河工款項的事沒那麽簡單。瑞王……他不會就這麽算了的,如今秋雨連綿,正是容易出‘意外’的時候。”
蕭珩目光沉靜,讚賞地看了她一眼:“你所慮極是。墨羽方纔送來訊息,押運這批軍糧的漕船,在過青州堰時,因‘水流湍急’,‘意外’撞上了暗礁,雖未沉沒,但部分糧草浸水,恐已黴變。押運官上報,請求延遲送達並補充糧草。”
“意外?”沈知微眸光一銳,“青州堰那段水道雖險,但常年行船,經驗豐富的漕工豈會輕易觸礁?更何況是押運軍糧的官船!”
“是啊,‘意外’。”蕭珩冷笑一聲,指尖在桌麵上點了點,“更巧的是,此次押運的漕幫管事,與劉侍郎的妻弟往來甚密。而劉侍郎,是瑞王妃林氏的親舅舅。”
線索似乎隱隱串聯起來。沈知微的心往下沉:“他們是算準了時間,故意製造意外,拖延軍糧送達北境!一旦邊境因糧草不繼生出亂子,他們便可趁機發難,攻擊寒門官員辦事不力,甚至……動搖陛下對新政和寒門的信心。”
“一石二鳥。”蕭珩語氣冰冷,“甚至是一石三鳥,若能因此讓北境軍心不穩,他們或許還有後手。”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這場鬥爭,從未停止,隻是轉入了更隱蔽的水下。
“王爺打算如何應對?”沈知微問道。軍糧事關重大,必須盡快解決。
蕭珩沉吟片刻:“此事不能明麵插手,否則會打草驚蛇。我會讓墨羽派人暗中調查‘意外’真相,尋找證據。但遠水解不了近渴,北境的將士等不起。當務之急,是盡快籌集一批糧食,設法送往北境,以解燃眉之急。”
籌集糧食?沈知微腦中飛快盤算起來。京城糧市大多被幾大世家背景的商號把持,突然大量購糧必然引起注意且價格高昂。王府公賬上的銀子雖有一些,但既要維持府內運轉,又要應對可能發生的其他變故,不能全部動用。
她目光掃過自己那個裝著嫁妝和私己的紫檀木匣子,心中忽然一動。
“王爺,”她抬起眼,眼神清亮而堅定,“籌集糧食的事,或許……我可以想辦法。”
行宮內,夜色深沉。
林婉清獨坐燈下,麵前擺著一封剛收到的家書,是母親瞞著父親悄悄寄來的。信中除了絮絮叨叨的關懷,更多的是隱晦的擔憂和催促。家中的產業幾筆大宗交易被莫名擱置,連林父官麵上也受到些刁難。母親擔心,這或許與她與瑞王的處境有關,望她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維係住王爺的心,爭取早日能夠恢複到往日的風光。
“爭取早日恢複往日?”林婉清喃喃自語,唇角勾起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倒是能爭取早日陪著他在這不見天日的行宮裏爛掉。”
她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火焰一點點吞噬掉那些充滿焦慮和期望的字句,彷彿也吞噬著她最後一絲對家族的幻想。
窗外秋雨淒冷,屋內燈火搖曳。
她看著跳動的火焰,又想起白日裏聽聞的、關於靖王府那位王妃沈知微的隻言片語。同樣是王妃,同樣身處旋渦,那位沈知微似乎總能找到出路,跳出一個又一個致命的陷阱。
連蕭銘暗害她,都被她避開了去,甚至將蕭銘陷入如此境地。
或許沈知微真的有辦法……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被這秋雨催生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在她死寂的心湖中探出了一點芽尖。
如果……如果她不再甘心隻做一枚棋子呢?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風險太大了,一旦她失敗了,將萬劫不複。
可是,繼續這樣下去,難道就能一直平安下去嗎?
雨聲漸瀝,彷彿在為她混亂的心緒伴奏,又彷彿在催促著她做出抉擇。
幽蘭困於庭,若要破局,或許唯有兵行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