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這場雷霆肅清,如一場驟雨,洗刷了積年的沉屙汙穢。不過旬月,府中風氣便為之一新。以往那些鑽營苟且、懶散推諉之風幾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各司其職、謹小慎微的新氣象。
現在王府人人皆知,這位新王妃不僅算盤珠子打得精,手腕更是硬得很,且深得王爺信重,還專門給王妃打了枚玉印,連王爺去內庫支取東西都要經過王妃那。
轉眼便到了月末,發放月錢的日子。
清晨,昭華院的小書房內,沈知微正對著最後覈定完畢的月錢發放冊子。
青黛在一旁研墨,忍不住笑道:“小姐,哦不,王妃,您這新規矩一出,府裏上下可都翹首以盼呢,都說從未見過這般精細的演演算法。”
沈知微唇角微揚,手下撥弄著小算盤,核對最後一個數字:“規矩立了,便要執行,賞罰分明,方能長久。以往吃大鍋飯,勤快的吃虧,偷懶的占便宜,久而久之,誰還願意用心做事?”
她參照了民間商鋪甚至朝廷官員俸祿的一些理念,結合王府實際情況,製定了一套全新的月錢標準,但也並非簡單的一刀切,而是根據職位高低、責任輕重、差事辛勞程度以及本月考評綜合覈定。表現優異者有額外獎賞,出了紕漏或怠惰者則相應扣罰。甚至還設立了“年終雙俸”,若一年下來府中收益增長、無人犯大錯,年底人人可多得一個月月錢。
這套法子,既公平,又有激勵,雖一開始讓習慣了過去模樣的下人們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新奇與期待。
“王妃,各處管事都已在前廳候著了。”門外侍女通傳。
“讓他們稍候,我即刻便來。”沈知微合上冊子,拿起那枚溫潤的狐狸小印,在印泥上輕輕按了按,然後鄭重地蓋在了發放冊的最後一頁。
“沈知微”四個小篆鮮紅清晰,彷彿帶著無形的力量。
前廳裏,各處的管事們屏息靜氣,站得筆直,比起以往的散漫,今日個個神情緊張又期待。
沈知微帶著青黛和一位賬房先生步入廳中,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藍色繡銀絲纏枝蓮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發髻簡單綰起,簪著一支碧玉簪,打扮得清爽利落,眉目間卻有幾分威嚴,仔細看便會覺得她與靖王竟有幾分相似。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並未多言寒暄,直接拿起發放冊,開始唱名發放。
“采辦處管事,竇彬。”
“小的在。”一個壯實的中年男子連忙上前一步,躬身。
“本月采辦處總體執行平穩,新規執行到位,比價采購為府中節省開支一百二十兩。按新規,你的月錢為十五兩,另加節省獎勵五兩,共計二十兩。”沈知微聲音清晰平穩。
竇彬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湧出巨大的驚喜!他以往的月錢固定是十兩,這竟一下子翻了一倍!他噗通一聲跪下,聲音都有些發顫:“謝、謝王妃賞!奴才日後定更加盡心竭力,絕不辜負王妃信任!”
“起來吧,這是你應得的,望你日後繼續保持,若再有突出貢獻,賞賜不止於此。”沈知微示意青黛將裝有二十兩銀子的紅封遞給他。
“是!是!”竇彬捧著那沉甸甸的紅封,激動得滿臉放光,退到一邊時,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花園管事,孫李氏。”
“奴婢在。”一個幹淨利落的婆子上前。
“花園打理得宜,花草繁茂,且你主動將修剪下的枝葉用於小廚房柴火,節省了開支,月錢八兩,另獎二兩,共十兩。”
孫李氏又驚又喜,她一個管花園的,月錢竟能和有些小管事持平了!連忙謝恩:“謝王妃!奴婢以後一定把園子打理得更好!”
一個個名字念下去,有人多得,歡喜無限;有人因小過失被扣罰了些許,雖肉疼卻也無話可說,心下暗自發誓下月定要好好表現。整個發放過程井然有序,公平公開,令人信服。
最後,沈知微合上冊子,看著眾人道:“今日發放的,是你們本分做事應得的,王府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盡心做事的人。但若有人以為新政隻是一陣風,過去便算了,或是想鑽新規的空子,那周貴等人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鑒。望諸位好自為之,與王府共榮共損。”
“謹遵王妃教誨!”眾人心悅誠服,齊聲應道。
這一刻,沈知微已經真正在府中立下威信,所有人都對這個初來便要掌管中饋,還對府裏上下肅清的新王妃已是心服口服。
處理完這邊的事,沈知微回到書房,又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稍小些的、卻明顯更精緻的紅封。她拿著筆,在紅封上猶豫了一下,最終落筆寫下了“蕭珩”二字。然後,她從自己的私房錢匣子裏,數出五十兩的銀票,裝了進去。
青黛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捂嘴笑:“王妃,您真給王爺發呀?”
“自然要發。”沈知微一臉正經,隻是那微微泛紅的耳根,泄露了她的一絲促狹心思:“規矩就是規矩,王爺自己都點頭了的,上行下效,方能服眾。”
她拿著這個特殊的紅封,起身往蕭珩的外書房走去。
外書房內,蕭珩正與幕僚和幾名將領商議北境換防後的軍務安排。雖交了兵符,但一些舊部來信請示、探討邊防策略仍是常事。
沈知微到時,議事剛告一段落,幕僚和將領們正行禮告退,見到沈知微,紛紛恭敬行禮:“王妃。”
沈知微頷首回禮,步履輕盈地走到書案前。
蕭珩抬眸看她,冷硬的眉眼在見到她時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府裏的事忙完了?”
“嗯。”沈知微點點頭,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那個寫著“蕭珩”二字的大紅封格外顯眼,“王爺,這是你這個月的月例,五十兩,請收好。”
一旁的雲飛和剛剛還沒退出去的兩位將領眼睛瞬間瞪大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紅封,又偷偷瞟向自家王爺。
蕭珩顯然也愣了一下,他看著眼前一臉認真、眼底卻藏著狡黠笑意的王妃,再看看那實在有些惹眼的紅封,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他昨日才將一大筆追回的贓款和本月王府的收益總賬交給她,轉頭她就給他發了五十兩月錢。
幕僚和將領們拚命憋著笑,肩膀微微聳動,趕緊低下頭:“王爺,王妃,屬下等先行告退。”說完幾乎是踉蹌著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笑出聲來。
書房內隻剩下夫妻二人。
蕭珩身體向後靠進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五十兩?本王記得,王妃昨日才入庫了八千兩贓銀,另有三處莊園這個月的盈餘也有一千五百兩,而且王妃你那裝私房錢的紫檀木匣子,似乎頗有些分量。”
沈知微理直氣壯:“那是我的嫁妝,自然歸我自己支配,與王府公賬豈可混為一談?王爺,咱們要公私分明。”她晃了晃手中的算盤,“王府盈餘也是公賬收入,王爺您如今卸了兵權,暫無官職俸祿,主要依靠王府產業收益分紅。根據新規,您作為王府家主,每月固定月例就是五十兩。若是想支取更多,需得寫明用途,向我申請,經審核合理後方可支取。”
她頓了頓,晃了晃手中的“沈知微”玉印,學著蕭珩的語氣,“咱們要公私分明,王爺從府中支取需經我的同意,這可是王爺說的。”
蕭珩看著她那副“我都是為王府著想”的正經模樣,心底軟成一片,麵上卻故作沉吟,伸手拿起那紅封掂了掂:“五十兩……怕是連去一品樓吃頓酒席都不夠。”
“王爺若是公務宴請,自然可以走公賬報銷。”沈知微早有準備,笑眯眯地答道,“但這五十兩,是給您個人的零花。比如……買些小玩意兒,或者賞人什麽的。”她眼神瞟向他書案上那方價值不菲的端硯。
蕭珩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他將紅封收入袖中,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麵前:“好,便依王妃的規矩,那本王現在就想支取這五十兩,王妃批不批?”
“哦?王爺要用作何途?”沈知微仰頭看他,配合地問道。
蕭珩俯身,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磁性的曖昧:“想給本王的小狐狸王妃,買一盒新出的胭脂,再添一支累絲金鳳簪,不知……夠不夠?”
沈知微的臉唰一下紅了,沒料到他會反過來調侃自己,下意識地小聲嘟囔:“……那,那可能不太夠……”
“無妨,”蕭珩笑得胸腔震動,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本王可以提前預支下個月的,或者……年底的雙俸?王妃看,可能通融?”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目光灼灼,“夫君我可是很期待那份‘雙俸’呢。”
沈知微被他圈在懷裏,聽著他一本正經地討論“預支月錢買簪子”,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震動和灼熱的體溫,臉上的熱意怎麽也退不下去。
“你預支也是有底線的……當然不可一直透支的。”
“那,”蕭珩看著沈知微的模樣,有些心思總忍不住冒出來:“那我隻能靠王妃養著了。”
沈知微終於羞赧地握起拳頭輕捶了他一下:“……沒正經!我難道自己還買不起簪子嗎!”她以前怎麽從未覺得蕭珩是這樣無賴的人,明明……明明以前看起來都難以近身,究竟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是本王想送。”蕭珩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細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眼神專注而溫柔,“我的王妃管家辛苦,勞苦功高,理當受賞。這五十兩,花得值。”
蕭珩這話並非全是玩笑,他是真的覺得,她將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他前所未有地省心安心,遠比幾十萬兩銀子更重要。
當然,若她知道他此刻將她與“買賣”相比,怕是又要撥弄著她那小算盤,跟他好好算一筆“感情賬”了。
沈知微聽出他話裏的真誠,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又暖又癢。她垂下眼睫,小聲道:“……那,那也不能亂花。胭脂……西街水粉鋪新出的茉莉味就好,不用買一品閣那麽貴的……簪子,家裏的也夠戴了……”
蕭珩看著她這精打細算的小模樣,愛得不行,忍不住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都依你,我的賬房先生說了算。”
溫軟的觸感一掠而過,卻讓兩人都微微一顫。書房內氣氛瞬間變得旖旎甜蜜。
這時,書房外傳來雲飛刻意放大的咳嗽聲:“王爺,墨羽統領求見。”
沈知微連忙從蕭珩懷裏退開一步,整了整微亂的衣襟,臉頰緋紅。
蕭珩清了清嗓子,恢複了幾分王爺的威嚴:“讓他進來。”
墨羽大步走進來,抱拳行禮:“王爺,王妃。”他神色略顯凝重,遞上一封密函,“王爺,是北境來的訊息,關於我們上次戰役軍糧延遲一事的後續調查,似乎指向了京城這邊。另外,我們安排在瑞王居住的行宮附近的人回報,近日有多位世家背景的官員頻繁出入瑞王行宮。”
蕭珩接過密函,迅速瀏覽,眼神逐漸變得銳利冰冷。
沈知微臉上的紅暈也漸漸褪去,神情變得沉靜而專注。府內的麻煩剛剛理清,朝堂與軍中的風雨,已然迫近。
蕭珩將密函收起,看向沈知微,目光深沉:“看來,有人不想讓本王過幾天安生日子。”
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畏懼,反而上前一步,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語氣堅定:“府內之事,我已理順。王爺不必為家中瑣事煩憂。外麵的事,”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如狐般機敏的光芒,“若有需要銀錢打點、或是經濟往來方麵的線索,或許……我也能幫上一二。”
她掌的不再僅僅是靖王府的內庫,現在更成為他能依仗的力量。
蕭珩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緊了緊,夫二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已明白彼此心意。
新風已立,舊怨未消,他們的並肩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