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為靖王府鍍上一層暖金色，外院臨時充作稽查辦的屋子裏，算盤聲漸漸稀疏下來。
沈知微將最後一份核對完畢的賬冊合上，輕輕揉了揉酸澀的眼角。一天的高強度專注，讓她眉宇間染上了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清亮無比。
蕭珩並未打擾，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翻看兵書，偶爾抬眼看看她，或是親手為她續上一杯溫熱的茶水。
“王爺，”沈知微開口，聲音因長時間未說話而略帶沙啞，卻異常清晰，“初步結果出來了。”
蕭珩放下書卷，目光投向她：“如何？”
沈知微拿起她那份做了密密麻麻批註的“內庫總錄”，指尖點過幾個名字，“南莊頭周貴及其幾個心腹，貪墨證據確鑿，利用虛報災情、重複記賬、壓低佃租實際收入、抬高采買價格等手段，三年內侵吞銀錢逾八千兩。此外，他們還與京城幾家糧棧、炭行、布莊有長期的不明資金往來。”
她頓了頓，語氣沉凝：“更值得注意的是，通過南莊的采買記錄和資金流向，順藤摸瓜，發現王府內庫下設的西山炭窯、城南永昌布莊、甚至負責王府日常食材采買的采辦處，都存在類似問題。數額不等，手法類似，且彼此之間似乎……隱隱有所關聯，像一張網。”
蕭珩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本王這些年疏於內務，倒讓他們織成了一張貪墨網。”
他又看向沈知微，“還按原來的計劃處置？”
“對，”沈知微言簡意賅，“周貴等人，罪證確鑿，應立即鎖拿，按府規嚴懲，其所涉贓款，追繳入庫。此舉意在敲山震虎，讓所有人知道，王府的天，變了。”
“好。”蕭珩毫不猶豫，“墨羽！”
一直守在門外的墨羽應聲而入：“王爺，王妃。”
“帶人，即刻將南莊莊頭周貴及其黨羽鎖拿，關入府中地牢，嚴加看管。若有反抗，格殺勿論。”蕭珩下令，語氣森寒。“是！”墨羽領命，轉身欲走。
“墨統領且慢，”沈知微補充道，“拿下人後，立刻查封其家宅，所有賬冊、文書、金銀細軟，一律封存待查。動作要快，避免他們轉移贓物或銷毀證據。”
“屬下明白！”墨羽迅速領人而去。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沈知微看向蕭珩：“王爺，接下來幾日，府中恐怕會有些動蕩。”
“無妨。”蕭珩神色平靜，“疥癬之疾，早除早好。一切由你做主，本王為你鎮著。”他的信任，毫無保留。
沈知微心中一定，點了點頭，她拿起紙筆，開始飛快地書寫。
“這是？”蕭珩看著她筆下流出的條條款款。
“新規初稿，在我之前給你的那份之上繼續細化更改。”沈知微頭也不抬，“針對目前已發現的問題，先製定幾條緊急條例。比如，所有采買事項，必須有三家以上報價對比，擇優擇廉；所有入庫物資，需由庫管、采買、第三人監督，三方共同驗收簽字；所有賬目，每旬一報，每月一盤，賬實必須相符；設立舉報箱，凡舉報經查屬實者，賞銀十兩至百兩不等，並嚴格保密……”
她寫得極快，條理清晰，措施具體，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蕭珩在一旁看著，眼中欣賞之色愈濃，她不僅善於發現問題，更善於解決問題，給出的方法並非一味嚴苛，而是堵疏結合，既有威懾，也有獎勵機製。
寫完，她吹幹墨跡，遞給蕭珩：“王爺看看可有疏漏？”蕭珩接過，仔細看了一遍，搖了搖頭：“甚好，明日便可將這些條例張貼出去，即刻執行。”
他將紙遞還給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王妃思慮周詳。”
沈知微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側過臉，將條例交給一旁的張先生：“勞煩先生抄錄幾份，一份明日張貼於府內公告處，一份送往各處管事，一份存檔。”
“是，王妃。”處理完這些，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青黛進來點了燈，輕聲詢問是否傳膳。
“傳到這裏吧。”沈知微道，“還有些細節需要與兩位先生核對。”她一旦投入工作，便有些廢寢忘食，若不是青黛提醒，她可能都不會去吃飯。
蕭珩皺了皺眉，但並未阻止，隻是對青黛道：“膳食弄得精緻些，再燉一盅補氣血的湯來。”
“是，王爺。”
菜色精緻，湯品溫熱，沈知微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腦子裏還在盤算著哪些環節容易出漏洞。
蕭珩看了她幾眼，最終沒說什麽，隻是默默地將她愛吃的菜往她麵前推了推。
膳後，兩位賬房先生先行告退，回去整理今日所獲，沈知微又獨自對著一盞孤燈，將明日需要重點覈查的布莊和炭窯賬冊挑了出來，做了簡單的標記。
直到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她握著筆的手背，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時辰不早了，剩下的明日再做。勞神過度，於身子無益。”
沈知微抬起頭，撞進蕭珩深邃的眼眸裏，她這才感到脖頸和肩膀的僵硬痠痛，於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好。”
回到昭華院，熱水早已備好，沐浴更衣後，沈知微隻覺得渾身鬆快了不少，倦意也陣陣襲來。
蕭珩坐在窗下的榻上，手裏拿著本書，卻似乎沒看進去多少，見沈知微出來，長發微濕，披著一件素軟緞寢衣，臉頰被熱氣蒸得粉潤，眼神因睏倦而顯得有些朦朧，與白日裏那個精明幹練的賬房先生判若兩人，添了幾分柔婉。
他放下書，朝她伸出手，沈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將手放入他的掌心，蕭珩微微用力，將她拉坐到身邊，很自然地拿起一旁的幹布巾，為她絞幹發梢的水汽。
他的動作算不上十分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極其輕柔仔細，彷彿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
沈知微身體微微僵住，有些不習慣這樣的親密，但發間傳來的輕柔力道和身後之人身上傳來的安穩氣息，讓她漸漸放鬆下來，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今日……嚇到了嗎？”蕭珩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低沉。
沈知微知道他還是在問宮裏九公主那出“考驗”，輕輕搖頭：“一開始有些猝不及防，後來便明白了。公主她……方式奇特，但並無惡意。”
蕭珩也確實擔心沈知微被蕭玉衡嚇到，雖然在宮裏已經解釋過了，可他還是想確認一下。
她頓了頓，補充道，“她送來的那些東西，我都讓青黛收起來了。”
蕭珩低笑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和縱容：“以後她若再找你，不必事事依她。”
“嗯。”沈知微輕聲應了。
頭發絞得半幹，蕭珩放下布巾，手指無意間拂過她細膩的脖頸，兩人都是一頓。空氣彷彿瞬間變得粘稠曖昧起來。
沈知微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想站起身：“我、我去看看明日要穿的衣裳……”話音未落，卻被蕭珩輕輕拉住了手腕。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來，燙得她心尖一顫。
“知微，”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白日裏說的，可還作數？”
“什麽？”沈知微一時沒反應過來，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速。
蕭珩的目光落在她因沐浴後更顯紅潤的唇瓣上，眼神幽深：“你叫我……夫君。”
沈知微的臉“轟”一下全紅了，連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我……”她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卻始終沒說出口，白日裏是沒過腦子脫口而出，現在刻意地叫，實在讓她難為情。
蕭珩也不逼她，隻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內側，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無妨，”他低語，聲音帶著誘惑的磁性，“今晚……我們有的是時間。”
窗外月色朦朧，悄然窺探著滿室旖旎。
接下來的幾日，靖王府內可謂雷厲風行，氣氛肅然，沈知微手握蕭珩賦予的全權，以雷霆手段徹查內務。
南莊莊頭周貴等人被當眾打了板子，革去職務，家產抄沒，其貪墨罪證也被整理成冊，部分情節嚴重者直接移交京兆尹法辦，此舉極大震懾了府中上下。
隨後，沈知微親自坐鎮，帶著賬房團隊和墨羽派來的親衛，對西山炭窯、永昌布莊、采辦處等問題頻出的地方進行了突擊盤查。她心思縝密，演演算法精準，往往能從極細微的出入中發現貓膩，令那些試圖矇混過關的管事無所遁形。
過程中自然遇到了阻力，有人自恃資曆老，哭天搶地喊冤；有背後似乎有點關係的，言語間暗含威脅；還有試圖賄賂拉攏沈知微帶來的人的……但這些伎倆在沈知微麵前已經算不上什麽了，全都碰了釘子。
沈知微態度明確：按新規辦事，既往之咎可根據情節輕重酌情處理，但若再有犯者，或試圖隱瞞對抗者，嚴懲不貸。同時，她也迅速提拔了幾個在覈查中發現的能力不錯、品行尚可的中下層仆役，暫時接替被革職管事的崗位，保證了各項事務的正常運轉。
這一套下來，靖王府的內務風氣為之一清，雖然人人自危，但更多的是看到了新任王妃賞罰分明、手段高超的一麵，不敢再有任何輕視怠慢。
這日午後，沈知微終於得閑片刻，在昭華院的小書房裏覈算肅清行動追回的贓款和節省下來的開支。
數字可觀，讓她唇角微微上揚。
蕭珩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她對著算盤眉眼彎彎的模樣，像隻偷喝了蜜水的小狐狸，他走過去，將一個小錦盒放在她麵前。
“這是什麽？”沈知微抬頭，有些疑惑。
“開啟看看。”
沈知微開啟錦盒，裏麵是一枚小巧玲瓏、用上等雞血玉雕刻而成的印章，印章頂端雕成一隻栩栩如生、盤臥著小憩的狐狸，神態慵懶卻透著機敏，印底刻著三個清秀卻有力的小篆——沈知微。
“這是……”沈知微驚訝地拿起玉章，觸手溫潤。“給你的。”蕭珩語氣自然，“以後府庫支取、下發指令，可用此章，見章如見人。”他頓了頓，看著那隻小狐狸，眼底含笑，“我覺得，很像你。”
平日裏看著慵懶隨性，一旦觸及正事，卻比誰都精明敏銳，沈知微握著那枚小巧卻分量十足的玉章，心中暖流湧動。
“你不是給了我一塊玉佩嗎？”沈知微想起之前蕭珩給她的玉佩，那枚就已經能夠調動王府上下了。
“這不一樣，”蕭珩看著她：“那枚代表我，你可用來調遣府兵，這枚印章代表的是你，即便是我要從庫府支取，也需要你的印章簽發，這是你的權力。”
她抬起眼，望進他深邃的眸中，那裏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心中鼓蕩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輕聲喚道：“蕭珩……”
“嗯？”他應著，等待她的下文。
卻見她眼神飄忽了一下，最終飛快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謝謝夫君。”說完，也不看蕭珩的反應，立刻低下頭，假裝專心研究手裏的狐狸玉章，隻是那通紅的耳垂徹底出賣了她。
蕭珩猛地一怔，隨即，巨大的喜悅和滿足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緩緩俯身，雙臂撐在書案兩側，低沉而愉悅的笑聲自他胸腔震出，落在沈知微發頂。
“嗯，”他應道，聲音裏滿是得償所願的沙啞與溫柔，“我的王妃……不必客氣。”
窗外微風拂過，帶來幾片新發的嫩葉清香。靖王府的新局，就在這混合著賬冊墨香、算盤輕響與悄然滋長的情意中，穩穩地開啟了。
然而，他們都明白，府內的塵埃落定隻是開始，朝堂之上，來自瑞王與世家的舊怨與新挑戰，已然暗流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