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老夫人回來了的事很快就傳進了皇宮，第二日就遞來了帖子，第三日，皇後宮中的女官便帶著皇後的懿旨和浩浩蕩蕩的宮人隊伍到了沈府。
領頭的是皇後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女官，姓崔，約莫四十許年紀，麵容端肅，眼神銳利如鷹，穿著深青色宮裝，行走間裙裾紋絲不動，通身上下透著宮中積年女官特有的一絲不苟和威嚴。
“奉皇後娘娘懿旨，特來與虞老夫人商議靖王殿下與沈府小姐大婚諸般事宜。”崔女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正廳，她目光掃過端坐上首的虞老夫人，禮數周全地行了個宮禮，顯然，這位從江南特地趕來的蘇家老夫人，引起了宮中相當的重視。
皇後對這樁婚事極為重視，規格直接按的最高儀製。崔女官捧著厚厚的禮單，一條條宣讀，聲音平板無波，卻字字千鈞：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每一項的流程、所需物品、參與人員、吉日擇選，無不巨細靡遺。
“吉日我們娘娘已請宮中太史局的國師大人親算過，下個月的三號便是好日子，還有一個月的時間籌備婚典，虞老夫人意下如何？”
“婚典日子聽憑皇後娘娘做主便可。”
“聘禮單子，娘娘已親自擬好，還有皇上的賞賜，待吉日納征之時，自會由禮部官員與王府執事一同送來府上。”崔女官將一份灑金紅箋的聘禮單副本恭敬地呈給虞老夫人過目。
虞老夫人接過，隻略略掃了一眼，臉上依舊是那副慈和端方的笑容，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隻溫聲道：“皇上和皇後娘娘厚愛，老身代微兒謝恩了。皇家儀製，自是周全，老身並無異議。”她將聘禮單輕輕放在手邊，轉而從袖中取出一份同樣厚實、卻裝幀得更為古樸內斂的冊子，遞了過去，笑容可掬，“這是小女蘇沅當年的嫁妝單子，還有老身此番為外孫女添妝的些許薄產，也請崔女官帶回去，呈給皇後娘娘過目。”
崔女官雙手接過那冊子，入手便覺分量不同尋常。她依禮翻開，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條理分明的條目上。起初，她的神情還能維持平靜，但越往後看，眼底的驚愕便越藏不住。綾羅綢緞、古董字畫、金銀器皿這些自不必說，單是那記錄在冊的：江南桑田千頃、禹州西湖畔別業三處、蘇州絲綢工坊五座、煙州鹽引三份、通州碼頭貨棧兩處……還有後麵附帶的曆年收益賬目摘要！
這哪裏是“些許薄產”？這分明是富可敵國的潑天財富，其根基之深厚，產業之龐大，運作之精妙，遠超一般勳貴之家數倍。崔女官握著冊子的指尖微微發白，此刻不由得在心中倒吸一口冷氣，看向上首那位依舊笑得一團和氣的虞老夫人的眼神，徹底變了。不愧是江南大家，手腕和底蘊，深不可測。
“老夫人……真是疼惜沈小姐。”崔女官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幹澀，態度比之前更加恭謹了幾分，“此單……奴婢定當完好呈於娘娘禦覽。”
“有勞崔女官了。”虞老夫人笑容不變，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氣定神閑。
接下來的商議，崔女官的態度明顯更加謹慎。每一項儀程，她都會不厭其煩地解釋清楚，並征詢虞老夫人的意見，再無半分之前的居高臨下，虞老夫人則始終保持著溫和得體的態度。
“老身就這麽個外孫女，我希望她出嫁的時候，沈家能送她十裏紅妝出嫁。”
“可這……”
“放心，對外我們不會說什麽，我隻希望我的外孫女嫁得天下最好的兒郎，婚禮的典儀一定也要是我們沈家能給得起的最好的。”
崔女官思考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還有這婚服，我們蘇家女兒從及笄起，就會為其開始製作婚服，隨著蘇家女兒的每年的變化進行細微的更改，一直到出嫁前完工，”虞老夫人雖話中是商量，語氣卻是強硬：“一個月時間難以備到好的婚服，所以不如就用這套如何？”
虞老夫人自是希望能由蘇家提供所有婚典的所需，若是尋常人家也就罷了，蘇家直接辦便是。
但沈知微要嫁的是靖王，所有的婚典所需不能均由她們來操持。
虞老夫人隻希望能盡量給到沈知微最好的東西，這婚服也所言不虛，由蘇家的工匠一點點一年年織出的雲錦，根據蘇家女兒的生長來調整布料長度，等到蘇家女兒出嫁之前，再由繡娘量體裁衣。
“可靖王殿下……”婚服講究的就是成雙成對，圖案花紋自是要對的上才行，若是沈知微穿蘇家製的婚服，那靖王豈不是還得再去尋相配的婚服？
“這個也請崔女官放心，我蘇家自然有製作男方婚服，同樣的布料同樣精細同樣可量體裁衣，隻是麻煩崔女官要在婚典前送到靖王府上。”
婚嫁事宜談到這步，崔女官對這位虞老夫人已經隻剩下佩服了。
難怪蘇家屹立這麽多年不倒，不僅僅是蘇家底蘊深厚，連現在主家的虞老夫人並非等閑之輩。
早聽聞虞老夫人年輕時便持家有方，教出的三位兒子一位女兒各個能獨當一麵，虞老夫人自己也是精通商道，蘇家家主去世時，正逢江南經濟動蕩，多少人等著蘇家倒台分一杯羹，虞老夫人硬是憑著自己的鐵血手腕和經商之道讓蘇家在風雨之中穩如泰山，甚至更上一層樓。
議婚的條條款款，就在這看似和風細雨，實則暗藏機鋒的你來我往中，一條條敲定。
等所有的婚典敲定後，已是晚上，虞老夫人留崔女官用膳，但是這大婚典儀這麽多細節都還要回宮和皇後商議，崔女官隻能婉拒然後快馬回了宮。
因商討婚事沈知微不能也不需要她在場，所以她一整天都呆在房裏，連午膳都在自己的院子裏吃，被虞老夫人勒令好好熟悉她那“潑天”的嫁妝——那幾大箱承載著蘇家百年基業的賬冊，還有她自己的幾份小產業。
沈知微的閨閣小書房，儼然變成了一個微縮的賬房。窗明幾淨，紫檀木大書案上，一邊堆放著她自己的產業賬冊，另一邊則是蘇老夫人帶來的、散發著歲月氣息的蘇家產業總賬與分冊。一架紫檀木框的烏木大算盤橫亙中間，珠子顆顆飽滿圓潤。
沈知微埋首其間，指尖在算珠與泛黃的紙頁間穿梭飛舞。她時而翻動蘇家絲綢工坊幾十年前的舊賬，追溯某一項特殊染料的成本變遷；時而提筆在空白的冊頁上，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歸類記錄；時而再翻看一下自己產業的賬冊，做幾個標注，順便再翻看一下從靖王府帶回來的賬冊副本。
陽光透過窗紗，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隻有算珠清脆規律的碰撞聲，在靜謐的書房裏回響。
“小姐，”青黛輕手輕腳地進來，奉上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低聲道，“王爺把蓮兒姑娘送過來了，實在想見您，王府那邊的課業今日完成的早，王爺便差人送蓮兒姑娘過來見見您，過會再回王府那邊去。”
蓮兒？沈知微從一堆賬目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她自帶她回來之後，便交給蕭珩全權給她安排生活課業，蕭珩也依言照顧的非常好，對外宣稱是他收養的義妹，吃穿用度自不必說，還請了女先生教她念書學習，還給她安排了禮樂先生，專門教她禮樂。
沈知微這段日子忙的不行，倒有些日子沒見過蓮兒了。
“快讓她進來。”沈知微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很快，一個穿著王府藕荷色襦裙、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走了進來，正是蓮兒。不過數月不見，她身上的怯懦畏縮幾乎褪盡，小臉依舊清瘦，但眼神卻亮了許多。她規規矩矩地給沈知微行禮，動作雖還有些生澀，但已是有模有樣。
“蓮兒見過姐姐。”
“快起來。”沈知微笑著招手讓她近前，“在王府跟著先生學得如何？可還習慣？”
蓮兒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找到方向的興奮：“回小姐，先生教得可好了！她知蓮兒喜算學，先生便從最基礎的《九章》講起，還有珠算口訣、記賬格式……蓮兒都認真記下了！”她從袖中小心地掏出一本用粗線裝訂的、邊角磨得有些毛糙的冊子，雙手捧給沈知微，“這是蓮兒自己抄的筆記和練的字，先生說……說蓮兒有點天賦，也坐得住。”
沈知微接過那本冊子翻開。字跡雖然稚嫩，但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工整，記錄著基礎的算理和賬目格式，旁邊還用炭筆畫著簡易的算盤圖示。看得出，這孩子是下了苦功的。
“很好。”沈知微真心讚許，將冊子還給她，“我聽聞杜雁之先生博學多才，是女院有名的先生，算學一道也造詣頗深，你能得她指點，是福氣，定要珍惜，用心去學。”
“嗯！蓮兒記住了！”蓮兒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案上攤開的賬冊，尤其是沈知微剛剛正在覈對的、記錄著靖王府今年秋糧入庫明細的那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計量單位，在旁人看來如同天書。
蓮兒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停留了片刻，小眉頭下意識地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又覺得僭越，趕緊低下了頭。
沈知微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她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她心中一動，指著賬冊上那行記錄問道：“蓮兒，你可是覺得這處記錄……有什麽不妥？”
蓮兒被問得一怔，有些慌亂地抬頭看了沈知微一眼，見她眼神溫和鼓勵，並無責怪之意，才鼓起勇氣，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指向賬冊上的一個數字：“小姐，蓮兒……蓮兒隻是覺得，這‘京郊南莊，上等粳米入庫一千二百石’……好像有點不對。”
“哦？哪裏不對？”沈知微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這數字她方纔也核過，與田莊管事報上來的數目一致，入庫單據也齊全。
“蓮兒聽先生講過，”蓮兒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稚嫩，語氣卻異常清晰認真，“京郊南莊那一片，多是坡地，水田其實不多。去年雨水也不算很豐沛。先生也估計過，像南莊那樣的地力，風調雨順的年份，上等粳米頂多能收個八百石左右。這一千二百石……是不是……是不是把次等的也算進去了？或者……是別處調撥過去的？”她越說聲音越小，似乎覺得自己在多嘴。
沈知微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猛地再次看向賬冊！那行記錄旁邊，還附著一張蓋有南莊管事私印的入庫單據影印副本，清清楚楚寫著“上等粳米，一千二百石整”！
一股寒意瞬間從沈知微脊背竄起！
蓮兒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擊碎了表麵的“賬目平衡”！杜雁之在算學和做賬方麵算是小有造詣，替不少店家整理過賬，她的估計怎會與現任管事報上來的、單據齊全的數字，出現了這麽大且不合常理的偏差！
這絕不可能是簡單的計算錯誤或筆誤！一千二百石對八百石，差額高達四百石！這憑空多出來的糧食，去了哪裏？是管事虛報？還是有更深的隱情？
沈知微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行刺目的數字上，指尖冰涼。靖王府的賬冊，蕭珩親手交托給她的賬冊，在她眼皮子底下，竟然在糧倉這個最基礎的環節，就埋著如此巨大的隱患？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天空呈現出一種沉鬱的深藍色。一股冰冷的暗流，卻已悄然在那些看似清晰無誤的數字背後，洶湧地漫延開來。
看來這蕭珩的私庫也並非全然無問題，她這理賬之路，恐怕還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