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沈知微都在靖王府算賬,沈崇文知道這是為了保護沈知微,畢竟那三個暴斃的準靖王妃還未曾查出是誰暗害了她們。
午後的陽光正洋洋灑灑透過樹葉灑在院裏,沈知微剛吃過午膳,躺在院裏的樹蔭下準備小憩一會,昌飛忽然跑過來,
“小姐,有沈府來的信。”
沈知微立馬坐起來:“是父親那邊有什麽事嗎?”
“沈大人沒事,”昌飛將信件遞給沈知微:“這幾日沈大人都在沈府休養,身體康健。”
沈知微開啟信,上麵是沈崇文的字,她快速看完,臉上湧起幾分欣喜:“是外祖母來了!”
她將信件收好:“我現在就回沈府了,這幾日我教你們的好好溫習,不可懈怠,院內的事宜還是按我在這時一樣,若是有拿不準的,就去沈府遞個信,不急的事等我回來再處理。”
“是!”
沈知微隻拿了自己每日記事的冊子,就帶著青黛回了沈府。
蕭珩今天回來的早,不像平時深更半夜纔回府,他提著剛在醉月樓買來的糕點走到積微院,正在打掃的雲風看見了他,朝他行了禮。
“你們小姐呢?”
“小姐回沈府了,她讓我們告訴王爺您,小姐的外祖母來了,所以今日不在王府住了。”
蕭珩點了點頭就轉身離開了。
昌飛剛巧出來,看見轉身離開的蕭珩,他跑到雲風身邊:“剛剛是王爺來了?看他好像還提了東西來,是給我們小姐的嗎?”
“不知道。”雲風接著打掃,昌飛一臉若有所思的轉身繼續回房整理賬冊。
沈知微坐著馬車到了沈府門口,剛下車就迫不及待的往府裏跑,跑到正屋門外,就聽見裏麵傳來一個年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崇文啊,身子可大好了?這次的事,苦了你了。”一位身著深紫緙絲萬壽紋褙子,一頭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簪著赤金點翠如意簪的老婦人,坐在主位上,朝一邊的沈崇文問。
這老婦人便是沈知微的外祖母,沈知微生母蘇沅的母親虞老夫人。
她身形微豐,麵容慈和,眼角的紋路裏沉澱著歲月的智慧與不動聲色的精明。那雙眼睛,乍看溫和含笑,如同暖陽下的西湖水波,可當目光掃過沈崇文依舊帶著病氣的臉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銳利的審視,快得如同錯覺。
“勞嶽母掛心,已無大礙。”沈崇文連忙道。
“外祖母!”沈知微跑進正屋,看見坐在主位上的虞老夫人,聲音都帶著幾分撒嬌。
虞老夫人的目光這才轉向進來的沈知微,那目光瞬間變得無比柔和,帶著毫不掩飾的疼惜與慈愛。
“微兒回來了,快過來讓外祖母看看。”她伸出手,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沈知微上前,虞老夫人一把將沈知微摟進懷裏,枯瘦卻有力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瘦了,也……更精神了。”
她指尖拂過沈知微眼底淡淡的青影,心疼之餘,又在她那雙清澈眼眸中看到了一種經曆風霜後淬煉出的堅韌與沉靜。這讓她既欣慰又酸楚。“苦了我的孩子,讓你一個人扛著……”
“外祖母,微兒不苦。”沈知微依偎在老人懷裏,感受著久違的,屬於血脈親情的溫暖與依靠,連日來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好,好,回來了就好。”虞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聽你父親說,你這幾日都在靖王府住?”
沈知微點點頭:“靖王為了更好的保護我,又將他的私庫賬冊交與了我,所以我這幾日便住在那打理賬冊。”
“不錯,”虞老夫人輕輕拍了拍沈知微的腦袋:“我們微兒算賬能力不差我都知曉,隻是……”
沈知微疑惑的看著虞老夫人,然後目光瞥見沈崇文,發現父親臉上滿是做錯事被訓誡的表情:“隻是什麽,外祖母?”
“隻是你二人還未曾正式談婚論嫁,怎能住在一處。”
沈知微低下頭,一抹紅悄然爬上她的臉:“外祖母,微兒隻是……”
“無妨,反正如今你二人也即將婚嫁,京城民風開放,這些日子的事我也都聽說了,你住進去打理靖王府的賬倒也不失為一樁美談,隻是按照風俗,定下日期後,你出閣之前都不要再見便是。”
“是……外祖母。”
虞老夫人端起手邊的青瓷蓋碗,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她抿了一口上好的龍井,才又緩緩開口:“微兒,對這樁婚事你自己心裏是如何想的?跟外祖母說說實話。天家王府,規矩森嚴,不比尋常人家,你又喜好自由,而且那靖王,聽聞性子冷硬,殺伐決斷,是北境屍山血海裏趟出來的戰神。你當真願意?”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此時她臉上並無尋常待嫁女兒的嬌羞,反而帶著一種述職般的鄭重與清晰。
她將自己如何因查賬捲入風波,如何與蕭珩被迫合作查案,如何在瑞王陷害下父親入獄,以及昨日他如何將王府內庫賬冊托付於她……條理分明,重點突出,如同匯報一筆至關重要的賬目,將這段時日驚心動魄的經曆和盤托出。
“……微兒起初,確是別無選擇。”沈知微的聲音清越而平靜,“然相處下來,靖王……雖不擅言辭,行事冷硬,卻並非傳聞中那般不近人情。他重諾,心中有百姓社稷,也有擔當,若是能長久,微兒覺得也未嚐不可一試。”
虞老夫人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直到沈知微說完,她才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她看著沈知微,那目光深沉如古井,良久,才緩緩道:“好。你既想得清楚,外祖母便依你。”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沉凝有力,“但微兒你記住,你是我虞氏的外孫女,是你母族的寶貝,縱是嫁入天家,也無需處處委屈求全,若你過的不愉快,還想要自由,就同外祖母說。”
她目光掃過沈崇文:“崇文,微兒的嫁妝單子,你預備得如何了?”
沈崇文連忙起身:“回嶽母,府中庫房已清點,單子在此,請您過目。”說著呈上一份厚厚的禮單。
虞老夫人接過來,隻略略掃了幾眼,眉頭便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開,臉上露出一絲說不出是失望還是瞭然的笑意。她將禮單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幾上,並未置評,隻淡淡道:“嗯,沈家的心意,老身看到了。”
她不再看那份禮單,而是轉向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蘇全。”
“老奴在。”
“把我帶來的那兩口箱子,抬進來。”
“是,老夫人。”
很快,四個健壯的蘇府家丁,抬著兩口異常沉重的,用整塊楠木打造包著厚實銅角的巨大箱子,步履沉穩地進了正廳。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足見分量。
虞老夫人示意開啟箱蓋。
箱蓋掀開,廳內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左邊一箱,並非是金銀珠寶,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用上等桐油紙精心包裹的厚厚賬冊。每一冊都貼著紅簽,標注著年份與名目,散發著陳年紙張特有的沉澱著時光的氣息。
右邊一箱,則分上下兩層:上層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用上好紫檀木盒盛放的各種契約文書,地契、房契、鋪麵文書、甚至還有幾份年代久遠的鹽引憑證。下層則是數個大小不一的錦盒,盒蓋半開,露出裏麵或溫潤或璀璨的光芒——都是成色極佳的玉器、未經鑲嵌的寶石原石,以及幾套工藝繁複、分量十足的金鑲寶石頭麵。
沈崇文看著這兩口箱子,臉上浮現了一絲苦意,但很快又散去,剩下的隻有欣慰和安心。
他的夫人蘇沅,是蘇家唯一的女兒,蘇家世代經商,早已是江南一代的商業大賈,後來漸漸的隱於世事,隻有少數人知道,江南那代大部分的商業依舊來自蘇家。
後來蘇沅嫁給他,因他是朝臣,所以蘇沅也與蘇家來往甚少,產業都交由幾個哥哥打理,自己則跟著他在京城立足。
現在看來,蘇家依舊重視這個女兒,沈知微出嫁,將這些蘇家數代積累的核心產業憑證和壓箱底的硬通貨全拿了出來,其價值,遠非沈府庫房裏那些浮財可比,這足以讓沈知微在靖王府不會受欺負。
虞老夫人卻看也未看那些珠寶玉石,她的目光落在左邊那箱賬冊上,她拿起最上麵一本包裹得格外仔細的賬冊,親手解開係著的絲絛,剝開桐油紙,露出一本紙頁已經泛黃、邊角略有磨損的舊冊子。封麵上,是娟秀中透著風骨的簪花小楷:“蘇氏嫁妝總錄——蘇沅”。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顫,那是她娘親的名字。
“微兒,”虞老夫人將這本承載著母親印記的舊冊,連同其他包裹好的賬冊一起,鄭重地遞到沈知微手中,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這纔是你娘,留給你真正的嫁妝。蘇家在江南的絲路、茶莊、錢莊、田畝……曆年的總賬、分賬、盤存底冊,都在這裏了。還有這些契約文書,是你娘當年出嫁時,蘇家陪嫁的產業,這些年收益也都記在賬上。從今日起,這些都交予你。”
她看著沈知微驟然濕潤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手,語氣斬釘截鐵:“記住,賬目清明,心纔有底氣,這是我蘇家的立身之本,也是你入那靖王府,最大的依仗,莫要讓人看輕了去。”
沈知微緊緊抱著那賬冊與文書,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眼眶,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外祖母放心,微兒定不叫其他人欺負了去。”
虞老夫人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老爺,靖王那邊派了人來。”門口的仆從進來通傳。
“趕緊讓人進來。”
然後陸續進來了十個人,沈崇文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看向沈知微,發現沈知微似乎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為首的人向三人行了禮:“沈大人,沈小姐,還有……老夫人,在下德明,是王爺派來保護沈小姐的,其中四位是暗衛,平時不會露麵,剩下六位明麵上直接在府裏保護三位。”
虞老夫人點了點頭,眼中多了幾絲讚賞。
“還有這個糕點,”德明舉起手中一直提著的食盒:“這是王爺買來給小姐的。”
青黛上前接過食盒,虞老夫人眼中讚賞之意更濃,她開口朝德明說:“就按靖王爺的安排來吧,我替我家外孫女謝過靖王。”
“老夫人言過,王爺說這是他本就該做的。”
幾人離開之後,虞老夫人有些打趣的看著沈知微:“微兒,你這未婚夫婿看來確實如你父親所說,待你不假。”
“外祖母!”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靖王說過會護我周全罷了……”
“保護你的安全派幾個護衛來就行了,何必還給你帶這糕點來呢,”虞老夫人臉上笑意不減:“這京城雖我們蘇家和虞家產業不多,但我也認得這是醉月樓那家老字號的糕點,這家糕點可不好訂,哪怕是王爺都得提前訂。”
“外祖母!”
眼見著沈知微更害羞了,虞老夫人才停下來:“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若靖王心思不假,那我也放心了,他會好好珍惜你,你們之間也不會隻有利益之分。”
聽了虞老夫人的話,沈知微忽然想到,她與蕭珩之間的婚約,不過也隻是一個約定,現在她頂著準靖王妃的身份,蕭珩自然對她百般好,若是等所有事情都結束的那天,或許他們之間的這點情愫也將蕩然無存。
她看著手裏的食盒忽然覺得有些不再期待裏麵的糕點了。
“微兒,你安心在家待嫁,王府那邊的賬你先不用管了。”
“是,外祖母。”
虞老夫人看著忽然有些沉寂的沈知微,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但她沒有問,而是起身:“微兒,你帶外祖母去看看你的房間,看看你自己的產業打理的如何了。”
沈知微忽然想起來,這一段時間都忙著處理各種各樣的事,確實好久沒有打理自己的那些產業了,她突然有種小時候不好好完成課業被抓包的感覺。
“外祖母,我產業不就那樣……哪能比的過您的呢……”
虞老夫人眼神一凝,麵上的慈藹都收了起來:“看來是有些懈怠了,走,我去看看。”
“外祖母……外祖母!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