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皇上,皇後娘娘,”沈知微盈盈下拜,聲音雖有些顫抖,卻透著一股堅定,“民女雖感激皇上與娘孃的厚愛,可這婚事,實在太過突然。民女與靖王殿下雖有幾麵之緣,卻並無深入瞭解,如此倉促定下終身,恐日後多有不合,還望皇上與娘娘三思。”
承天帝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沈家丫頭,朕金口玉言,既已賜婚,豈有收回之理?你莫要再推辭了。”
再問過幾句,沈知微和蕭珩就告辭了,承天帝的金口玉言如同無形的枷鎖,沉沉地壓在沈知微的肩上。她跟在蕭珩身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薄冰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深淵。
蕭珩的步伐不疾不徐,玄色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在微涼的空氣中劃出冷硬的弧度,沾染的深褐色熊血早已幹涸,凝固成一片片不祥的暗斑,散發著若有似無的鐵鏽腥氣。他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隻言片語,沉默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寒冰,將她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走到馬車旁,沈知微終於忍不住了,
“你誆我呢!”這是沈知微第一次膽子這麽大,但她走到馬車的一路想到,承天帝知道她在靖王府,想必也是靖王回京當天進宮說的。
他看著沈知微憤怒的臉,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好像早已知道事情的結局了,
“已經不能再明麵上查下去了。”
“為什麽?”沈知微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疑惑而變得有些尖銳:“難道我們就這樣放任不管嗎?”
“父皇向來注重皇家顏麵,他斷不會容許這樣的事發生,今日你被賜婚,也不過是受了我的牽連,若沒有瑞王一事,你說不定就能入了戶部做個小官了。”
“不被賜婚給我,也會賜婚給其他人,你進入戶部的路隻會艱險異常。”
蕭珩頓了頓,他看見沈知微仍然有些憤怒的小臉,接著說:“而你我早已利益捆綁,我需要娶一名夫人,那你是最好的選擇。”
“那難道我的婚事就該如此潦草的定下嗎?在這個時代,女子定下婚事就已經是下半輩子的命運完全交給了夫家,我就要鎖在靖王府那個高牆大院裏一輩子嗎!”
沈知微說完才覺得自己簡直膽大包天,居然敢衝著蕭珩說這些話,但她實在無法再繼續忍氣吞聲到嫁給蕭珩,然後再在靖王府裏孤老一輩子。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比起賠上自己的一輩子,她寧願現在就死於得罪靖王。
蕭珩不再說話了,隻是表情不再是剛才那般冷漠。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撇開臉,不再看蕭珩,
“抱歉,剛纔多有得罪,小女先告辭了。”
“沈知微。”
沈知微轉身已走出幾步路,身後傳來蕭珩的聲音,她不想回頭,隻是站在原地沉默的等待蕭珩的下文。
“我送你沈府。”
靖王府的馬車將她送回沈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門前,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一切,沈知微緊繃到極致的心絃才“嘣”地一聲斷裂開來。
她頭也不回的走進大門,沉重的府門在她身後緩慢關上,隔絕了簾子後蕭珩的視線。
她沒有回自己的聽雪軒,而是直奔父親沈崇文日常處理公務的書房。此刻,唯有見到父親,才能讓她從這巨大的、荒謬的恐懼中找到一絲錨點。
書房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溫暖的燭光。
沈知微的手剛觸到冰涼的門環,一聲壓抑到極致、帶著濃重鼻音的嗚咽便從門縫裏鑽了出來,直直撞進她的耳膜。那聲音……是父親?
她心頭猛地一沉,輕輕推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怔在原地。
燭光搖曳下,戶部尚書沈崇文,這位在朝堂上以端方持重、精於算計著稱的能臣,此刻竟毫無形象地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裏。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塊烏沉沉的紫檀木牌位,那是沈知微生母的靈位。平日裏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散亂了幾縷,垂在額前,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算計或嚴肅憂慮的臉上,此刻涕淚橫流,嘴唇哆嗦著,對著牌位哽咽低語,聲音破碎不堪:
“……阿沅…我對不住你…我對不住咱們閨女啊……” 他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冰冷的牌位,彷彿那是妻子溫熱的肌膚,“那靖王府是什麽地方?那是吃人的魔窟啊!三任…三任王妃沒一個活著過門!我的微兒纔多大?陛下他怎麽能…怎麽能……”
沈崇文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悲憤和絕望,隨即又化為更深的嗚咽:“…是我沒用…是我這個當爹的沒用!護不住她…眼睜睜看著閨女往火坑裏跳…阿沅…我…我對不住你們娘倆啊……”
沈知微站在門口,看著父親佝僂著背脊、抱著母親牌位失聲痛哭的樣子,看著他那素來挺直的腰桿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恩典”徹底壓垮,像一株瞬間枯槁的老樹。她一路強撐的冷靜外殼,被父親這毫無保留的崩潰徹底擊碎了。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一股無法抑製的淚意猛地衝上眼眶。不是為了自己那飄搖未知的命運,而是為了眼前這個瞬間蒼老、為女兒痛斷肝腸的父親。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關於“克妻”的恐怖傳聞,那些對冰冷未來的恐懼,在父親滾燙的眼淚和絕望的控訴麵前,顯得如此蒼白而真實。原來,這世間最深的恐懼,並非來自未知的死亡,而是來自至親之人因你而承受的巨大痛苦。
就在這時,沈崇文似乎終於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淚眼對上女兒同樣泛紅的眼眶。他像是被燙到一般,手忙腳亂地想將牌位藏到身後,又覺得不妥,隻能狼狽地用袖子胡亂抹著臉,試圖擦幹那些無法控製的淚水,聲音嘶啞又帶著濃重的鼻音:“微…微兒?你回來了?怎麽…怎麽站在門口?快……快進來…”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嘴角卻僵硬地抽搐著,比哭還難看。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邁步走了進去。她沒有立刻去安慰父親,目光掃過書案。案上攤開的,赫然是一本厚厚的賬冊,旁邊還散落著幾張墨跡未幹的紙箋,上麵密密麻麻列著一些數字和名目——顯然,父親在她回來前,正試圖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在數字的迷宮中尋找一絲渺茫的慰藉或出路,可惜徒勞無功。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那本攤開的賬冊上,上麵記錄著京郊附近幾處皇莊和田產的租子收支。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火星,瞬間點亮了她被恐懼和悲傷充斥的腦海。
她走到書案前,沒有看父親依舊悲痛的臉,也沒有看母親冰冷的牌位,而是伸出手,指尖精準地劃過賬冊上某一行記錄——“靖王府,京西良田,八千畝”。
沈知微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行字,然後,她做了一個極其尋常的動作。她彎腰,從書案下自己慣常放置雜物的小藤箱裏,拿出了那把她用了多年、算盤珠被磨得溫潤光滑的紫檀木算盤。
“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珠撞擊聲在彌漫著悲傷的書房裏突兀地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崇文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女兒,不明白她此刻撥打算盤是何意。難道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刺激得失常了?
沈知微的目光專注地落在算盤上,指尖翻飛,動作快得幾乎帶起殘影。她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帶著一種穿透悲傷迷霧的冷靜力量,清晰地報出每一個數字:
“靖王府名下有登記在冊的京西上等水田,八千畝整。按近三年京郊上等水田的平均租子,每畝年收一石五鬥米,折銀約五錢。”
“啪嗒啪嗒啪嗒……”算珠飛速跳躍。
“八千畝,年租米一萬兩千石。依今年官價,米一石值銀八錢。總計,年租銀約九千六百兩。”
沈知微頓了頓,指尖在算盤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清脆的定音:“此乃粗算。然,靖王府田產多為宗室特賜,田莊管事運作成熟,損耗極低。扣除各項開支、損耗及應繳稅賦,保守估算,此八千畝水田,年淨利銀當在四千兩以上。”
算珠聲戛然而止。
書房裏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沈崇文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還沒幹透,鼻涕甚至滑稽地懸在鼻尖下一點,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動。他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女兒手中那彷彿還帶著餘音的算盤,又僵硬地轉向書案上那行“靖王府,京西良田,八千畝”的字跡。
那驚天動地的、為女兒痛斷肝腸的悲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住了喉嚨,硬生生地、徹底地卡在了那裏。隻餘下喉嚨深處發出幾聲怪異的“嗬…嗬…”聲,像是破舊風箱在徒勞地抽動。
他臉上那悲痛欲絕的表情凝固了,扭曲成一種極其古怪的神態——彷彿上一刻還在為女兒即將墜入十八層地獄而嚎啕,下一刻卻突然有人告訴他,地獄下麵埋著座金山,而且挖出來全歸他閨女?
荒謬!太荒謬了!四千兩白銀!還是年淨利!沈崇文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這串冰冷的數字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響,一片混沌。他下意識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將鼻涕眼淚糊成一團,試圖找回一點清明。
“爹,”沈知微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剛纔算的不是未來婆家的巨額收益,而是一筆尋常的柴米油鹽賬,“這隻是田產一項。靖王殿下開府多年,軍功封賞,陛下曆年賜予,府中應有產業遠不止於此。城中鋪麵、京畿山林、甚至可能還有皇商幹股,以及他的私人產業……”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父親那呆滯的臉,“若細查其府庫賬冊,年入…隻怕更為可觀。”
沈崇文:“……”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喉嚨裏終於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所……所以?”
“所以,”沈知微放下算盤,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抽走他懷裏緊緊抱著的母親牌位,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然後鄭重地擺回書案上方的神龕裏。她轉過身,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恐懼並未完全消散,但一種屬於她的堅韌和商賈血脈的算計精光,正一點點壓過那層水霧,變得無比清晰銳利。
“女兒嫁過去,首要之事,便是理清靖王府賬目,執掌中饋。”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有了這財權在手,至少……女兒在那府裏,不是任人揉捏的麵團。四千兩,隻是一個開始。有了銀子,纔能有人,有訊息,有活路。”
沈崇文呆呆地看著女兒。眼前這個身形纖細、麵容沉靜的少女,彷彿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柔弱和恐懼,顯露出一種他從未真正看清過的,磐石般的核心。那不是莽撞的勇敢,而是基於精準計算後的孤注一擲。用她最擅長的東西,去搏一個未知的生機。
一股混雜著心疼、酸楚、荒謬,甚至還有一絲被女兒這份算計驚到的複雜情緒,猛地衝上沈崇文的心頭。他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知是哭是笑地低吼一聲:“好!好!我的閨女!算!爹陪你算!” 他胡亂地用袖子徹底抹幹臉,一掃方纔的頹唐絕望,彷彿被注入了強心劑,眼神重新聚焦,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不就是個王府賬本嗎?爹在戶部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麽假賬爛賬沒見過?我倒要看看,那靖王府的庫房,到底能挖出多少真金白銀,夠不夠買我閨女一條命!”
悲傷絕望的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算賬”風暴衝得七零八落。沈崇文像是找到了新的精神支柱,立刻化身最嚴厲的賬房先生兼最護犢子的老父親。他一把拉開書案下的暗格,抱出幾本磚頭厚的、封皮磨損嚴重的舊賬冊,重重拍在桌上,灰塵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