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死了,”一個帶著明顯不滿的嗓音,如同尖利的瓷器刮擦聲,突兀地打破了這緊張的死寂,“好好的圍獵,怎地這般晦氣。”
聲音來自觀禮台右側一處裝飾最為華麗、鋪著厚厚波斯地毯的席位。隻見一位身著緗黃色宮裝的少女,正蹙著秀氣的眉頭,輕輕的搖著手中的宮扇,臉上是不加掩飾的嫌棄,彷彿空氣中彌漫的不是緊張,而是什麽難以忍受的汙濁氣味。
她容貌極盛,眉眼精緻如畫,隻是那份嬌憨中透著一股被寵壞了的驕縱。她身邊侍立著一個侍衛,一身鴉青色勁裝,身姿筆挺如標槍,麵容異常俊美,卻冷硬得如同石雕,低垂著眼瞼,對周遭的混亂恍若未聞,看起來十分穩重,與少女的性格形成鮮明對比。
這少女便是承天帝最小的女兒,九公主蕭玉衡,因生母早逝,頗得皇帝幾分憐惜,向來無法無天,在宮中出了名的刁蠻任性,誰在她麵前都討不到好處。
蕭玉衡的目光掃過下方混亂奔走的侍衛,又落在遠處煙塵彌漫的西林方向,小嘴撇得更高:“真掃興,本公主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就遇上這等晦氣事。定是哪個不中用的驚了熊瞎子,連累得大家都不得安生。”她抱怨著,目光一轉,恰好落在觀禮台邊緣陰影處,那個月白身影上。
沈知微正凝神望向西林方向,側臉線條在陰影中顯得沉靜而專注,與周遭的驚惶格格不入,她袖口微動,似乎下意識地按住了什麽。
蕭玉衡的視線在沈知微身上停留了一會,露出玩味的笑容,
“聽說你就是那個在水災中幫了不少忙的女子?”蕭玉衡揚起下巴,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刁難。
尖銳的聲音瞬間將一部分人的目光從西林方向扯了回來,聚焦到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緩緩轉過身,對上蕭玉衡那雙盛氣淩人的眸子。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平靜地屈膝行了一禮:“民女沈知微,見過公主殿下。”
“不過是一個會記賬冊的,父王還叫來一起參加圍獵,”蕭玉衡嗤笑一聲,手中的宮扇被蔥白般纖細的手指撚著轉了幾圈,“現下圍獵暫停了,不如你來給我們當眾展示一下你那打算盤的本事,讓本公主見識見識,如何?”
她身邊的侍衛,依舊垂著眼,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塑像,隻是那按在腰間佩刀刀柄上的指節,似乎不經意地微微蜷縮了一下,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林婉清站在不遠處,秀眉微蹙,似乎想開口勸解,但看著蕭玉衡那驕縱蠻橫的樣子,又抿了抿唇,終究沒有出聲。瑞王蕭銘則不知何時已回到觀禮台附近,斜倚在不遠處,搖著摺扇,臉上帶著笑容,目光在沈知微和蕭玉衡之間逡巡。
沈知微心口那枚狴犴玉佩依舊滾燙,西林方向的煙塵未散,蕭珩的身影沒入其中生死未卜,此刻卻被這驕縱的公主無端糾纏。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細小的冰棱,悄然刺入她的冷靜。
她緩緩抬起眼,直視著蕭玉衡,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公主殿下,林中遇險,事涉皇子安危,陛下與諸位大人皆憂心如焚。民女所會珠算,不過尋常賬房裏先生也會的,沒有什麽特別。”
她的話語平靜,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更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身為公主,此刻無理取鬧,置兄長安危於何地?
蕭玉衡終於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所有人都看著這位喜怒無常的公主,她何曾被人駁過麵子,更何況這還是當眾。
“放肆!”
蕭玉衡尖聲怒斥,順手抄起麵前案幾上盛滿琥珀色果露的玉盞,想也不想就狠狠朝著沈知微砸了過去,那玉盞裹挾著她的怒氣,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驚呼聲四起!
誰也沒想到九公主竟會如此暴怒失態,在禦前就動起手來。
那玉盞來勢甚急,沈知微瞳孔微縮,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玉盞即將砸中沈知微麵門的刹那,一隻戴著黑色皮質護手,指節修長的手掌,精準無比地接住了玉盞。
“啪!”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淹沒在驚呼聲中的脆響,那隻價值不菲的羊脂玉盞,穩穩地落在了此人的掌心。
沈知微抬頭看向接住玉盞的人,竟然是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蕭玉衡身後的那名著鴉青色勁裝侍衛。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侍衛依舊低垂著眼瞼,麵無表情,彷彿剛才那驚鴻一瞥般的動作從未發生。他拿著玉盞走回蕭玉衡麵前,然後將玉盞無聲地放在桌邊,重新斟上了一杯果露,動作恭謹而機械。
蕭玉衡看著遞到眼前的玉盞,再看看對麵毫發無損,依舊平靜站立的沈知微,突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充滿了玩味,好像剛才扔出玉盞的人並不是她,
“沈姑娘當真是好膽量,不愧是在平州大放異彩的人,”蕭玉衡舉起重新斟滿的酒杯:“這杯敬沈姑娘。”
在場的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九公主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好說話過,傳聞有一個京中貴女因在私人茶會中拒絕了九公主要她跳一個青樓舞曲的要求,便被九公主當眾扔進了水池裏。
現在沈知微拒絕了九公主的要求,居然還能夠好好的站在這?這沈知微到底是何人?
場中死一般的寂靜。方纔還存著看好戲心思的瑞王蕭銘,也收斂了笑容,摺扇輕輕搖動,眼神閃爍不定。林婉清悄悄鬆了口氣,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卻更加複雜。
就在這時,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如同驟雨般由遠及近,迅速撕裂了場中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隻見西林邊緣,煙塵滾動處,幾騎快馬疾馳而出,當先一騎,玄甲墨氅,正是靖王蕭珩。他端坐馬上,身姿依舊挺拔如鬆,隻是玄色的勁裝上沾染了大片深褐色的汙跡,如同潑灑的濃墨,在陽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他手中,赫然倒提著一柄染血的長刀,刀尖猶自滴落著粘稠的液體。
在他馬後,兩名王府親衛緊緊跟隨,其中一人懷中,竟橫抱著一個人,那人一身靛藍騎裝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露出裏麵染血的軟甲,正是康王蕭朗。他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如紙,左肩處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見骨,鮮血浸透了半邊身子,隨著馬匹的顛簸不斷滴落。
而在蕭珩馬鞍前,還橫搭著一個巨大的、毛茸茸的物體——一顆猙獰的熊首。
那熊首雙目圓睜,獠牙外露,脖頸處是被暴力斬斷的參差斷口,鮮血淋漓,散發著濃烈的腥氣!
“是熊!好大的熊瞎子!”
“康王殿下竟被傷成這樣!”
“靖王殿下……斬了熊首!”
驚呼聲如同浪潮般響起。
蕭珩策馬奔至觀禮台下,勒住韁繩。駿馬長嘶,人立而起。他翻身下馬,動作幹脆利落,染血的衣袂帶起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山林間的肅殺之氣。他看也沒看懷中昏迷的蕭朗,隻將手中染血的長刀“鏘”地一聲插入麵前的土地,單膝跪地,聲音沉冷如鐵,穿透了所有的喧囂:
“啟稟父皇,西林深處遭遇成年黑熊突襲,三皇兄不慎落馬,肩部受傷,幸賴侍衛拚死抵擋,兒臣及時趕到,已將此獠斬殺。三皇兄傷勢雖重,暫無性命之憂,需即刻救治。” 言簡意賅,沒有半分渲染,卻字字驚心。
承天帝的目光在那顆猙獰的熊首和昏迷不醒的蕭朗身上掃過,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一揮手:“太醫!”
早已候命的太醫們慌忙衝上前,小心翼翼地從親衛手中接過昏迷的蕭朗,抬上早已備好的軟榻,急匆匆向臨時搭建的醫帳奔去。
場中氣氛凝重到了極點。一場本該是彰顯武勇的春狩,竟演變成了皇子重傷的慘劇。承天帝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依舊單膝跪地,玄衣染血的蕭珩身上。
“老七,”承天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你……很好。”
蕭珩垂首:“兒臣分內之事。”
承天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又移向蕭珩馬鞍前那顆血淋淋的熊首,再掃過場中那些衣著光鮮、此刻卻噤若寒蟬的勳貴子弟,最後,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觀禮台邊緣陰影處,那個月白素淨的身影上。
沈知微依舊站在那裏,彷彿剛才九公主的刁難和眼前的血腥變故都未曾擾動她分毫。她微微垂著眼簾,看不清神色,唯有袖口處,那本硬殼賬本粗糙的邊緣似乎被捏得更緊了些。
承天帝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又似乎在權衡著什麽。
整個圍場,鴉雀無聲。連風都彷彿停滯了。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等待著帝王的下文。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承天帝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力量,
“今日圍獵,到此為止。” 承天帝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不容置疑,“隨後擺駕回宮。康王傷勢,著太醫院全力診治。”
承天帝接著朝台下的蕭珩說,
“老七隨我來,哦……順便叫上沈家丫頭。”
沈知微正在琢磨這康王究竟是如何遇襲的,這雖是獵場,但畢竟是皇家獵場,周邊定都是有人定期清理猛獸的,絕不可能放任熊這樣危險的動物進入獵場的。
別說是獵場,周圍幾十裏肯定都不會有的。
“沈姑娘。”
沈知微抬起頭,承天帝身邊的太監正站在她麵前不遠處,笑盈盈的看著她,
“皇上有請。”
沈知微心頭猛地一跳,驟然抬眸,迎上還站在高台之下的蕭珩的目光,那目光裏似有什麽想說卻最終未能說出口的話。
蕭珩最終先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
“姑娘,請吧,別讓皇上久等。”
“有勞公公帶路。”沈知微回過神,趕緊朝麵前的公公說道。
太監引著沈知微到了早已在獵場搭好的大帳,在門口躬身退下了。
她剛一進大帳,就看見承天帝和王皇後坐在大帳中間的位置上,旁邊坐著剛才對她發難的蕭玉衡,而一個玄色的身影站在皇上和皇後的麵前,顯然就是剛才離開的蕭珩。
承天帝看著她,目光在她素淨的衣飾和沉靜的麵容上停留片刻,沈知微趕緊走上前行禮,
“皇上皇後萬福,見過公主,王爺。”
“免禮,”承天帝揮揮手,看見沈知微起來,又繼續說:“上前來些,站在老七邊上。”
沈知微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不對。
“朕聽聞了你在平州的事跡,平水患,替朝廷省下錢糧,安了民心,實乃大功一件,今日你想要什麽賞賜,朕都允你。”
“為國分憂都是民女應當做的。”
承天帝哈哈大笑:“不愧是戶部尚書的女兒,不過該有的賞賜朕不會少你,想來你們女兒家喜歡衣服首飾,朕便將今年上貢的北涼布料和宮裏打的新首飾賞賜給你。”
“多謝皇上。”
“本宮見你這孩子第一麵就喜歡,”一直坐在承天帝身邊未曾開口的王皇後忽然說:“本宮今日也賞一對玉鐲給你,這玉鐲乃兩塊半生石中開采而出的玉所打造,寓意鳳翥鸞翔,山遙水長。”
“說起來,你已到了桃李之年,現在可有婚配?”
沈知微終於覺出味來,但她也隻能硬著頭皮順著王皇後的話接:“回娘娘,尚無婚配。”
承天帝一拍桌:“這沈崇文,竟不關心自家嫡女的婚配嗎?”
“皇上,父親幫我尋過幾門親事,是民女不喜回絕了,這才至今未婚配。”
王皇後側過臉和承天帝說:“今日西山,靖王斬熊救兄,勇武可嘉。知微在平州平水患,得民心,一個精於文韜,一個長於武略,倒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聽聞這幾日你居於靖王府內,但本宮這麽多年還不曾聽聞哪家女子能入得了靖王府,想來你們二人相處融洽,倒也不失為一樁好婚事。”
承天帝看向蕭珩:“珩兒,可有此事?”
蕭珩福了福身:“回父皇,有。”
嗡——!
沈知微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彷彿有無數隻算珠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撥亂,瘋狂撞擊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天造地設?她和蕭珩?
承天帝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金口玉言的、不容抗拒的威儀:
“那不如,今日朕為你二人賜婚,沈愛卿那邊朕擇日同他說,待回京之後,便下旨,為你二人賜婚,你二人結為夫婦,共輔社稷。”
轟隆——!
這最後一句,如同九天驚雷,徹底在沈知微腦海中炸開!賜婚!與蕭珩!那個冷硬如鐵,心思莫測,背負著“克妻”傳聞的靖王?!
蕭珩有三門婚事卻沒人能進的了靖王府,難道是那三位姑娘自己不想進嗎?當然是沒有命進靖王府啊!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蒼白如紙。袖中的算珠,彷彿被無形的巨力驟然繃緊,發出了瀕臨斷裂的哀鳴!
“七哥,好福氣啊,沈姑娘有勇有謀,做靖王妃倒也相配。”
在這大帳中安靜得和方纔為難沈知微不是同一人一樣的蕭玉衡終於適時的開口了,甜膩的笑著,但沈知微覺得蕭玉衡此時的話比剛才為難她的話還要難聽。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一絲清明,支撐著自己沒有軟倒在地。她微微垂下頭,避開了帝後審視的目光。
王皇後似乎很滿意眼前的“佳偶天成”,臉上帶著雍容的笑意:“瞧瞧,這二人倒是般配得很,一個沉穩內斂,一個聰慧靈秀,日後定能相濡以沫,共度此生。”
誰來救救她。
沈知微最終將目光投向了從剛纔回了承天帝話就再也沒有說話的蕭珩,蕭珩的臉上沒有震驚,沒有意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封。
你說句話啊,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