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朝承平二十三年，七月的蟬鳴在午後的戶部尚書府後院織成了一張慵懶的網，連風都倦怠地打著旋兒，捲不起一絲塵埃。
沈知微，戶部尚書沈崇文的掌上明珠，此刻正窩在她那間特意辟出來的小賬房裏，整個人幾乎要陷進寬大的花梨木太師椅中。
陽光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暖融融地曬著她半邊臉頰，也照亮了麵前那本攤開的、頁角都磨得微微發亮的灑金賬冊。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盤上撥得飛快，算珠碰撞發出清脆利落的“劈啪”聲，彷彿世間最動聽的樂章。
“嗯…上月城西‘錦繡閣’的分紅，一百二十兩七錢…東街王記雜貨鋪寄賣的香囊，扣掉材料，淨賺三錢銀子…嘖，蚊子腿也是肉啊。”她一邊念念有詞，一邊用簪花小楷在賬冊上添上一筆，嘴角翹起的弧度，比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還要明媚幾分。
賬冊旁邊，還攤開著一本稍顯陳舊的戶部邸報抄件。沈知微的目光掃過上麵關於“江淮水患款項吃緊”、“西北邊軍冬衣餉銀籌措艱難”的字眼，秀氣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化作一聲帶著濃濃“何不食肉糜”式困惑的輕歎。
“唉，我爹這戶部尚書當得…忒虧本了。”她放下筆，端起手邊一盞溫熱的蜂蜜桂花茶，愜意地呷了一口，對著旁邊正努力嗑著南瓜子的貼身丫鬟青黛感慨，“你看看，天天為國庫那點空得能跑耗子的庫銀發愁，頭發都快薅沒了。要我說，就該學學我，開源節流，精打細算…”
青黛吐出兩片瓜子殼，小腦袋點得飛快，腮幫子鼓鼓囊囊：“小姐英明！老爺要有您一半會算賬，咱家庫房怕是早堆滿金山銀山了！”
沈知微被逗樂了，伸出食指虛點了點青黛光潔的額頭：“小馬屁精！不過這話我愛聽。”
青黛這話倒不完全都是吹捧，大盛皇帝繼位以來，改年號為承平，在位二十三年，大盛子民安居樂業，皇帝倡導商業發展，民不以商為恥，因此大盛朝商業發達。
沈知微繼了自己父親沈崇文戶部尚書的路，明麵上是替父親沈崇文打理家業，暗地裏用父親給她的月俸經商，在京中置辦了不少產業，並且將產這些業打理的井井有條，給沈崇文掙了大筆銀錢，京中誰人不知沈崇文靠著沈知微打理的家業就能安身立命。
於是不少京中官宦家主母都私底下向她請教打理家中產業的經驗，沈知微這些年也教了不少人，但像沈知微這樣能將自己體己銀錢翻了又翻的，還是隻有沈知微一人。
不過沈知微也未曾聲張自己有多少銀錢，連她爹都知之甚少，所以跟沈知微學的人隻覺自己已經厲害了。
沈知微合上戶部邸報抄件，眼不見心不煩，又翻開自己那本寶貝的私人賬冊，看著上麵穩步增長的數字，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再攢上兩年，我就可以尋個山清水秀、物價便宜的好地方，買塊地，蓋座大院子，養兩隻肥貓，再雇個手腳麻利的廚娘……到時候，青黛，小姐我帶你一起去享福！”
青黛立刻星星眼：“真的嗎小姐？那我天天給您嗑瓜子兒！”
主仆倆正暢想著日後的美好生活，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還夾雜著一聲無奈的長歎。
“唉——！”
沈知微和青黛對視一眼，默契地縮了縮脖子，她那每日為了國家操心幾兩碎銀的戶部尚書父親沈崇文回來了。
門簾一挑，沈崇文走了進來。他四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臒，本該是儒雅文官的模樣，此刻卻眉頭緊鎖，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滿臉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悲涼，即便是立挺的官服穿在身上，也難掩那憔悴的身形。
“爹，下朝了？”沈知微立刻換上乖巧甜美的笑容，起身相迎，順手就把桌上那本惹禍的戶部邸報抄件塞到了賬本底下。
沈崇文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一屁股坐在沈知微對麵的椅子上，接過青黛遞上的熱茶猛灌了一大口，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彷彿要把滿腹的憋悶都吐出來。
“今日朝堂之上，又是吵得不可開交！”沈崇文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工部要銀子修河堤，兵部要銀子補冬衣，吏部要銀子發俸祿…個個都張著嘴朝我要！可國庫……”他又重重歎了口氣，那聲音沉得能砸到地板上，“陛下也是……天天問我要開源節流的法子，我能有什麽法子？銀錢就擺在那，為父就算是想為陛下分憂，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沈知微眼珠轉了轉，湊近一點，試探道：“爹，您看啊，開源嘛…比如提高一下江南織造的貢品份額？或者開放幾個不那麽緊要的鹽引？節流嘛…裁汰些光拿錢不幹事的冗員？削減點不必要的賞賜？”她掰著手指頭，說得頭頭是道，眼神裏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沈崇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鬍子都氣得翹了翹：“胡鬧！簡直是胡鬧！提高貢品？鹽引？那是動根基的事！裁汰冗員？削減宗室用度？微兒啊，你這是要你爹的老命！朝堂之上牽一發而動全身，那些勳貴、世家、宗親…哪個是好相與的？你爹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就是個四麵漏風的破鍋，誰都想從裏麵撈點，卻沒人想補！”
他看著女兒那雙清澈又帶著點無辜不解的眼睛，滿腔的鬱悶和無奈最終化作一聲更長的歎息：“罷了罷了，跟你說這些做什麽。你這丫頭，就安心待在家裏，算算你的小賬，琢磨琢磨你的新菜式，外頭這些糟心事，少打聽。你平平安安的，爹就心滿意足了。”他疲憊地擺擺手，示意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沈崇文又坐了一會兒，喝完了茶，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前院書房繼續看那些惱人的賬冊去了。
沈知微看著父親明顯佝僂了些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小嘴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小聲嘟囔：“死要麵子活受罪……”她重新坐回太師椅，卻沒了繼續盤賬的興致。
“青黛，”她懶洋洋地喚了一聲，“瓜子還有嗎？分我點。”
“有有有！”青黛立刻獻寶似的捧著一小碟瓜子湊過來，自己嘴裏還嚼著，含糊不清地說，“小姐，您剛才說的那開源節流的法子，聽著挺厲害啊，老爺為何不採納啊？”
“朝堂上的東西哪有我說的那麽簡單，這些法子哪個不是要了士族的命……”沈知微捏起幾粒瓜子仁丟進嘴裏，慢悠悠地嚼著，“算了，不管他，反正虧的又不是我的銀子。”她頓了頓，眼珠靈動地一轉，帶著點八卦的興致，“今兒出去買糖霜，可聽到什麽新鮮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