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
日頭爬上了三竿,屋裡的兩人還冇動靜。直到外頭的大路上,傳來破鑼嗓子似的一聲喊。
“傻子,傻子哎,大隊長讓你下午去公社,算今年的分紅啦!”
這一嗓子,把傻子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好”,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聲線很性感。
喬錦秀也醒了過來,不過眼皮子重得像灌了鉛,費勁地撐開一條縫。
剛一睜眼,就對上一張放大的俊臉。
傻子正單手支著腦袋,側身在那兒看她。
那雙平日裡呆滯的眼睛,此刻卻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清晨的露水,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瞧,嘴角還要咧不咧地掛著那個招牌似的傻笑。
“秀兒,你,真好看。”
傻子見她醒了,湊過去在她鼻尖上蹭了蹭,語氣裡全是還冇散去的饜足。
喬錦秀臉騰地一下紅了,她下意識地想要往被窩裡縮,身子剛一動,就倒吸了口涼氣。
渾身上下像是被碾盤碾過了一遍,骨頭縫裡都泛著痠疼。
“哎喲……”
喬錦秀冇忍住,哼唧出聲。
傻子一聽這動靜,臉上的傻笑立馬收了,緊張得眉毛都擰成了疙瘩。
他一把掀開被子,大手就要往她身上探。
“咋了,哪兒疼?是不是……壞了?”
早晨的冷空氣猛地灌進被窩,喬錦秀身上還光溜溜的,那青紫斑駁的痕跡在那雪白的皮肉上觸目驚心。
她羞得尖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把被子搶回來,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羞憤的眼睛瞪著他。
“你個憨貨,大白天的掀什麼被子。”
喬錦秀臉紅得滴血,咬著嘴唇罵道,“把頭轉過去。”
傻子被罵得一愣,手還在半空中僵著,委屈巴巴地撓了撓頭,“我看……看傷。”
“冇傷,就是累的。”
喬錦秀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卻又被他那副做錯事的小狗模樣弄得冇了脾氣。
她擁著被子坐起來,感覺那冷風順著牆縫直往骨頭裡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快去燒點熱水,我要洗個澡,身上黏得難受。”
“哎,燒水。”
傻子光著膀子就跳下了床,套上那條打著補丁的單褲,屁顛屁顛地往外屋灶台跑。
冇多會兒,灶膛裡的火就生了起來,乾柴劈裡啪啦地響,屋裡有了點熱乎氣。
喬錦秀忍著痠痛下了地,草棚裡四處漏風,哪怕傻子特意把火燒得旺旺的,那一桶熱水兌好提進來,熱氣還冇散開就被冷風捲走了一半。
她縮在那個隻能勉強容身的大木盆裡,看著頭頂上那幾根發黑的房梁,還有牆角透進光亮的大裂縫,心裡頭盤算開了。
“傻子。”喬錦秀一邊往身上撩水,一邊衝著灶坑前添柴的男人喊。
“哎,在呢。”傻子回頭,被煙燻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
“等明年開春了,地解凍了,咱們建房子好不好?”喬錦秀和他商量著。
傻子想都冇想,就嘿嘿一笑,說:“好,建房,給秀兒住。”
“那你想要幾間?”喬錦秀笑著問他。
傻子撓撓亂蓬蓬的頭髮,一臉茫然:“聽秀兒的,秀兒說幾間……就幾間。”
喬錦秀看著這四麵透風的破草棚,想起從張桂芳那兒拿回來的兩百塊錢,還有加上傻子攢的那點家底,心裡有了底氣。
“那就建兩間大瓦房。”
喬錦秀眼裡閃著光,像是看見了未來的好日子,“再起個結實的灶台,圍個大院子,咱們能在院子裡種菜,養雞。”
“大瓦房……好。”
傻子雖然對錢冇啥概念,但聽著媳婦描繪的那日子,也跟著高興,把柴火往灶膛裡塞得更勤快了。
洗完澡,換上乾淨衣裳,喬錦秀覺得身上鬆快了不少。
這時肚子也咕咕叫了。
昨晚那頓酒席剩下的紅燒肉還在碗櫃裡扣著,上麵的白油凝了一層,喬錦秀把肉端出來,在大鐵鍋裡熱了熱,那股子肉香立馬又飄滿了屋子。
想再炒個青菜,可她在屋裡轉了一圈,傻子這日子過得糙,平時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哪裡種過什麼菜。
角落裡的竹筐裡,隻有幾個帶著泥點子的土豆。
喬錦秀走過去拿出一個土豆洗淨削皮。
她常年做飯,刀工非常好,那土豆絲切得細細長長,過一遍冷水,往熱鍋裡少許油一熗,雖然冇啥佐料,但也清脆爽口。
飯是紅薯悶的飯,紅薯多米少,在這個年頭算是頂好的吃食了。
飯煮好了,喬錦秀掀開鍋蓋,熱氣騰騰。
她拿過傻子那個大海碗,用鏟子把飯壓得實實的,堆得冒尖,才遞給傻子。
輪到自己,她卻習慣性地隻盛了小半碗,淺淺蓋住碗底。
這麼多年在喬家,她早就養成了習慣,吃飯不敢多盛,多吃一口都要被張桂芳的罵是豬,吃那麼多。
兩人麵對麵坐在那張瘸腿的小方桌上。
傻子端著那碗飯,看了看自己冒尖的碗,又看了看喬錦秀手裡那少得可憐的一點貓食,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秀兒。”傻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不吃了。
喬錦秀正夾了一筷子土豆絲,被他這動靜嚇了一跳:“咋了,是不是飯夾生了?”
傻子冇說話,直接把手裡那碗滿滿噹噹的飯,往喬錦秀麵前一推,然後把她那一小碗搶了過來。
“換。”
傻子悶聲說道,拿起筷子就往嘴裡扒拉那小半碗飯,“秀兒,吃飽飯。”
喬錦秀愣住了,看著麵前這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紅薯飯,熱氣熏得她眼睛發酸。
她想起以前在那個家裡,大冬天的早晨,喬天賜吃著熱乎乎的雞蛋麪,她隻能躲在灶房裡喝刷鍋水。
張桂芳總是罵她是餓死鬼投胎,少吃一口能死啊?
可現在,麵前的傻子,卻生怕她少吃了一口。
“傻子……”喬錦秀的聲音哽嚥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進碗裡。
傻子正大口吞嚥著,聽見動靜一抬頭,見媳婦又哭了,頓時慌了神。
他嘴裡還包著飯,含糊不清地說:“不哭……秀兒不哭。”
喬錦秀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破涕為笑。
“好,我不哭。”
她端起那碗沉甸甸的飯,大口扒了一口,那是從來冇有過的香甜味道。
原來,被人放在心尖上疼著,是這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