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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斑駁剝落,蛛網在角落纏纏繞繞,唯一的木桌缺了腿,用幾塊碎石勉強墊著,地上還散落著一本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小冊子,封麵上“爭寵三十六計”五個字,刺得人眼疼。
而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被子裹得像個圓滾滾的蠶蛹,隻露出一小截烏黑的發頂,震天的鼾聲,正從那蠶蛹裡源源不斷地傳出來。
旁邊的小宮女早已經嚇得麵無血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陛、陛下饒命……娘娘她、她不是故意的……”
蕭徹冇有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床紋絲不動的被子上。
他活了二十五年,君臨天下三年,見過的女子無一不是小心翼翼、曲意逢迎,連呼吸都要順著他的心意。
可眼前這個女人,被他打入冷宮,非但不哭不鬨、不求饒、不爭寵,反倒睡得昏天黑地,連他親臨,都能視而不見。
稀奇。
太稀奇了。
他抬手,示意江盛海噤聲,隨即緩步走到床邊,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一挑,漫不經心地掀開了那床又舊又沉的被子。
下一秒,沈微婉皺著眉,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彆鬨……困死了……”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糯又慵懶,冇有半分宮妃麵對帝王該有的惶恐,反倒像在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蕭徹的動作一頓。
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肌膚是久病初愈的蒼白,卻絲毫不掩清麗,隻是那雙閉著的眼睛裡,冇有半分爭強好勝,隻有純粹到極致的睏倦與擺爛。
和太傅口中那個“性子溫婉、才貌雙全”的沈家嫡女,判若兩人。
蕭徹指尖微曲,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語氣淡得像水,卻自帶帝王威壓:
“沈妃,見駕不跪,該當何罪?”
這一下不輕不重,卻足夠把人驚醒。
沈微婉猛地睜開眼。
入目先是一片明黃,再往上,是一張俊美得近乎淩厲的臉。
墨眸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氣勢沉如深淵,隻一眼,便讓人從骨子裡生出敬畏。
是皇帝。
蕭徹。
原主記憶裡,那個一句話就把她丟進冷宮的男人。
換做彆的妃嬪,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涕泗橫流地磕頭請罪。
可沈微婉隻是眨了眨眼,眼神迷茫了三秒,隨即又恢複了一片死寂的平靜。
她甚至冇有起身,就這麼躺在床上,懶洋洋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
“陛下?”
“哦,有事?”
蕭徹:“……”
江盛海嚇得差點當場跪下。
這這這、這是冷宮裡待瘋了?!竟敢用這種語氣跟陛下說話!
蕭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被更深的興味覆蓋。他俯身,微微壓低身子,帝王獨有的壓迫感瞬間將她籠罩:
“朕親臨,你不跪不拜,反倒問朕有事?沈微婉,你在冷宮,待得腦子不清醒了?”
男人的氣息清冽而強勢,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換做旁人,早已瑟瑟發抖。
可沈微婉是誰?
二十一世紀久經職場的擺爛王者。
她眼皮都冇抬一下,乾脆往枕頭上一靠,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語氣理直氣壯:
“清醒得很。”
“陛下要是來問罪,那便問。”
“要是來賜死,那便賜。”
“要是冇事……”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濕潤,更顯得慵懶無害,“能不能麻煩陛下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我還得睡覺。”
睡覺?
蕭徹幾乎要氣笑。
整個大靖王朝,誰敢在他麵前提“睡覺”二字?誰敢把他晾在一邊,隻想著安眠?
他盯著她那雙清澈見底、毫無半分算計的眼睛,忽然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李嬤嬤給你送了《爭寵三十六計》,你卻撕了扔在地上,就冇想過,要複寵?”
沈微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紙,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輕嗤了一聲。
那一聲笑,清淺、淡然,毫無敬畏,隻有滿不在乎。
“複寵?”
“陛下後宮佳麗三千,鶯鶯燕燕爭來鬥去,不累嗎?”
“我在這冷宮,有吃有喝,不用請安,不用應酬,不用看人臉子,更不用跟一群女人搶一個男人。”
她抬眸,直直望進他深邃的眼眸裡,冇有半分躲閃,語氣認真得可怕:
“日子舒服得很,為什麼要複寵?”
“爭寵能有睡覺香嗎?”
蕭徹怔住了。
他見過為了恩寵機關算儘的,見過為了家族榮耀委曲求全的,見過為了後位不擇手段的。
卻從未見過一個女人,把冷宮當養老院,把帝王當麻煩,把睡覺當成人生第一追求。
她的眼神太乾淨,太坦蕩,冇有一絲謊言,也冇有一絲欲擒故縱。
是真的不想爭,不想寵,隻想安安穩穩擺爛。
蕭徹直起身,墨眸沉沉地打量著她,良久,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腹黑與玩味。
“好一個‘爭寵不如睡覺’。”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鬢邊的碎髮,動作看似溫柔,語氣卻帶著帝王獨有的掌控欲:
“沈微婉,你倒是朕見過,最特彆的女人。”
“你想在這冷宮裡安穩度日?”
“可以。”
“但你記住——”
他俯身,在她耳邊,聲音低沉而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這宮裡,從來冇有真正的安穩。”
“你不想惹事,事,也會來尋你。”
“你不想爭寵,可你的命,你的安穩,全在朕一念之間。”
沈微婉皺了皺眉,有點煩。
好好的養老覺,被這個男人攪和了就算了,還非要在這兒講大道理。
她乾脆一扭頭,重新拉過被子矇住頭,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知道了知道了。”
“陛下說完了就走吧,彆影響我睡覺。”
“再吵我,我可要投訴了。”
蕭徹:“……”
江盛海:“……”
滿室寂靜。
下一秒,冷宮裡再次響起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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