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傳完話,就好好待著。”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平淡,“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明白麼?”
春兒打了個哆嗦:“是……”
她仰起臉,還想問什麼,嘴唇動了動。
進寶卻先開了口,語氣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自己選。”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春兒心尖上。
“是要咱家這些日子的籌謀,全都白費。還是要——”他頓了頓,目光像釘子,“好好給那些人一記耳光,讓他們往後見了你,都得繞著走。”
春兒被他話裡的冷意刺得往後縮了縮。
腦海裡卻猛地炸開杏兒那句話——“他進寶也不過是隻狗”。
怎麼可能呢?乾爹現在……不正是在為她籌謀嗎?正一步一步,教她怎麼把那些欺負過她的人,全都踩進泥裡。
杏兒活該。
誰讓她先來潑自己臟水。誰讓她,誰讓她……那樣說乾爹。
春兒咬緊牙關,指甲陷進掌心。她強迫自己重複默唸這些想法。
“我——”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奴婢知道了。”
進寶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又蔓上一點軟。
“咱家就等著了。”他伸手,極輕地拍了拍她的頭,“彆讓乾爹難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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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未時將儘。
杏兒正坐在前院那棵老槐樹的蔭涼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春兒磨磨蹭蹭地蹭到她麵前。
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像要裂開,手心全是冰涼的汗。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杏兒肩膀時,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杏兒姐姐……”
杏兒迷迷糊糊睜開眼,眼裡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乾什麼?”
“孫、孫嬤嬤讓你去禦花園西側的芍藥圃找她……”春兒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話說得又急又快,像背書,“說是……讓你去拿東西。剛說完,嬤嬤就被前頭叫走了,讓我傳個話……”
杏兒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她幾眼。
春兒低著頭,不敢看她。
“嘁。”杏兒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站起身,捶了捶痠痛的腰,“覺都睡不好……知道了。”
她拍了拍裙襬,轉身往外走。那麼乾脆,那麼理所當然。
春兒僵在原地,看著杏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洞那頭,心裡那點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杏兒就這麼信了。
她忽然拔腿往外跑——她就去看一眼,就一眼。萬一……萬一事情太過分,她就……
剛跑出景陽宮冇多遠,轉過一道紅牆,迎麵撞見一隊儀仗。
鳳輦華蓋,宮人簇擁。皇後孃孃的鸞駕正緩緩行來。
春兒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撲跪在牆根陰影裡,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地磚。
說笑的聲音由遠及近。
“……還是進寶貼心,下麵費心挑選,不如本宮親自去花房瞧瞧。”是皇後溫和含笑的聲音。
“娘娘聖明。”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皇上特意囑咐了,娘娘素愛清麗的花兒,花房這幾日正好有幾株新貢的素心蘭開了。”
春兒渾身一僵。
是進寶。
她不敢抬頭,隻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衣袂拂過青石地麵的窸窣聲,像細小的刀子刮在耳膜上。
“哪裡來的冒失東西?”進寶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誇張的責備,“跑什麼跑,驚了鳳駕,你有幾個腦袋?”
春兒身子伏得更低,幾乎要嵌進地裡。
“罷了。”皇後溫聲開口,像春風拂過水麪,“年紀小,難免毛躁。不必苛責。”
“皇後孃娘仁德慈善,寬宥於你。還不快謝恩退下,莫要再礙著娘孃的駕。”是皇後跟前兒的永善公公。
“奴婢跪謝皇後孃娘恩典……”春兒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鼓起勇氣,極快地、偷抬了一下臉。
正對上進寶掠過來的目光。
那眼神極冷,在她臉上隻停留了一瞬。薄唇無聲地開合:
回去。
隨即他轉向皇後,臉上瞬間堆起無可挑剔的、殷勤的笑意,彷彿方纔隻是春兒的錯覺。
鸞駕迤邐遠去。說笑聲漸漸融進午後的日光裡。
春兒還跪在原地。
直到那股無形的威壓徹底散去,她才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像身後有鬼追似的,跌跌撞撞往回跑。
進寶……進寶怎麼會和皇後孃娘在一起?
她不敢細想。心裡那點自欺欺人的“也許不會太嚴重”,像狂風裡的殘燭,噗一聲滅了。
她衝回屋裡,反手閂上門,整個人軟軟地癱在鋪上。
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胸口那個小銀墜子。指尖冰涼,汗卻佈滿了手心。
墜子貼在心口,本該被體溫焐熱,此刻卻像一塊冰,一路涼進臟腑裡。
窗外,日頭正盛。
芍藥圃的方向,安靜得可怕。
傍晚的天色像浸了水的陳墨,沉沉地往下壓。
景陽宮的破院子被宮燈照得亮如白晝,也照得每個人臉上的惶恐無處遁形。
永善端坐在太監們匆忙搬來的太師椅上,膝上搭著一條灰鼠皮的護膝——這是皇後跟前大太監纔有的體麵。進寶垂手立在他側後方半步,靛藍袍子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臉上那層薄薄的謙卑笑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杏兒和侍衛王勇被反綁著跪在正中。杏兒的髮髻散了,一縷頭髮黏在腫得透亮的眼皮上,她還在斷續地嘶喊,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冤……枉啊……是害……害我……”侍衛王勇則抖得厲害,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青磚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汗漬。
永善慢悠悠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冷水澆進滾油裡,霎時壓住了院子裡所有的私語:“穢亂宮闈,衝撞鳳駕……按宮規,是個死字。”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撚著腕間的沉香木珠子,珠子碰撞發出極輕微的“咯咯”聲,“可皇後孃娘仁德,念在這宮女喊冤,特讓咱家來瞧瞧——免得宮裡平白添了枉死的鬼。”
他眼皮一掀,目光斜斜掃過進寶:“進寶公公,您常在禦前行走,見識多。您看,這事兒……從哪兒開始盤問?”
進寶躬身彎腰,聲音比平日更清潤三分,卻也繃得更緊:“永善爺爺折煞奴婢了。有您坐鎮掌眼,奴婢不過是個跑腿問話的。”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杏兒和王勇,“既然各執一詞,依奴婢淺見,不如先問問這院子裡的人。”
永善略一頷首,算是同意。
盤問開始了。
杏兒腫成細縫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裡的春兒,聲音尖利得能劃破耳膜:“是她!春兒這個毒婦傳話害我!她說孫嬤嬤在芍藥圃找我拿東西!我去了……去了就被這個天殺的登徒子……”她說不下去了,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抽噎。
王勇立刻抬頭,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砸在地上:“小人冤枉!小人王勇,在西華門當差……是、是這杏兒!從上月起就藉著往宮外送東西,三番五次來纏小人!今日也是她約的小人……”他聲音越說越低,眼神惶亂地飄向進寶,在觸及對方深潭似的目光時又猛地縮回,像被燙著了。
進寶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問跪了滿院的宮人:“孫嬤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