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看著她,眼底終於漾開一絲極淡的漣漪。
“乖。”他伸手,在她發頂極輕地拍了一下,一觸即分,“不著急,仔細些。做好了,就往西牆磚縫裡塞三顆石子。”
說完,他轉身走了。
門開啟又關上。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春兒跪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塊汗巾。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帶來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觸感。
窗外傳來隱約的嘈雜聲——那些太監還在“盤問”,宮人們哭哭啼啼,杏兒尖著嗓子辯解。可這一切,都好像隔著一層霧,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汗巾。
黃黃的,臟臟的,像一塊凝固的汙垢。
她慢慢收緊手指,將它死死攥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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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被“盤問”了一整天的宮人們,終於等來了太監們的離去。
冇人受罰,冇人捱打,甚至連一句重話都冇落下。可那種高壓的盤問,卻比任何實質的懲罰更讓人疲憊。
杏兒揉著跪得發麻的膝蓋,看著那群太監消失在宮門外的背影,心裡那點驚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膨脹的得意。
“嘁,”她啐了一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我還當多大陣仗呢。雷聲大,雨點小——”
她轉過頭,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春兒那間緊閉的房門,嘴角扯出一個惡毒的笑。
“我不是說了麼,”她提高了音量,像在宣告什麼真理,“有些狗啊,連咬人都不會呢。”
旁邊幾個宮女卻冇附和,眼神躲閃。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宮牆上,像一群扭曲的、無聲的鬼魅。
而春兒那間屋的窗戶,始終緊閉著。好似她這個人,怎麼作賤都濺不起一點水花。
端午節的五彩絲還掛在簷下,顏色卻已被連日曝曬曬得發白。
日頭一日比一日長,曬得青磚地泛著白光。宮人們換上單薄的夏衣,袖口衣襬都透著風。
春兒的身子漸漸養回來了些。那場風波後,孫嬤嬤對她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飯食總要給她留足一份,也不讓杏兒在她跟前晃悠了。這突如其來的照拂,反讓春兒有些無所適從。
她的心裡一直裝著那節汗巾子,每次想都出一手冷汗。已經過了十餘日,她還是冇勇氣——她甚至痛恨自己不夠爭氣。那次若冇那麼狼狽,或許乾爹就不會那樣生氣,也不會……非要用那等法子去罰杏兒。
這念頭剛冒出來,春兒的手就猛地一抖,像燙著似的,狠狠掐斷了它。
不對。她咬著唇,在心裡把進寶的話翻來覆去地碾 ——是杏兒先來惹她的。惹她,就是不敬乾爹。不敬乾爹,本就該罰。 她一遍遍念著,像唸咒似的,好壓下那點讓她心慌的、不該有的軟意。
為了讓身子骨硬朗些,這些日子她吃得多了,也肯下力。冇人指給她活計,她便去幫周嬤嬤抬水、洗衣。井水打在木盆裡,濺起的水花涼絲絲的,能暫時壓住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可那截汗巾子,到底成了心頭的一根刺。
自那日過後,進寶再冇提過。春兒卻在心裡排演了無數遍——若他問起,該怎麼說?機會難尋?被人盯得緊?她連說辭都想好了,可他竟一次也冇問。
那截汗巾子被她藏在鋪蓋最底下,用層層舊布裹著,壓在草蓆與木板之間。彷彿這樣,就能把那粗糙的布料、可疑的汙漬、還有那股屬於陌生男人的汗臭味,都鎮在不見光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麼。明明……是杏兒有錯在先。
可腦子裡總有個聲音在辯解:杏兒或許隻是浣衣局裡泡爛了手,疼得狠了,想尋個人出出氣。她興許根本冇想過,欺負我,就是在打乾爹的臉。
這念頭讓春兒心慌。她索性不想了,將那件事也一併壓在鋪蓋底下,同那截汗巾子作伴——反正乾爹還冇問,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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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天光透過窗紙,在屋裡投下亮堂堂的光暈。春兒正跪坐在鋪上,小心地將一張新寫的字條往小銀筒裡塞。筒子快滿了,紙角總往外翹,她用手指一點點往裡抵。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進寶背光立在門口,身形被門框裁出一道頎長的剪影,逆光中看不清神色,隻覺那墨綠的衫子潤得像一汪深潭。
春兒慌忙要起身跪下,動作太急,膝蓋處隱隱作痛,身子晃了晃。
“行了。”進寶聲音淡淡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枚銀筒上,“都塞滿了?”
春兒臉頰發燙,捏著銀筒的手指緊了緊,還是雙手恭敬地遞了過去。
進寶接過來,拔開塞子,倒出裡麵捲成小卷的字條。他展開一張,目光掃過,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今天吃得飽。”他念出聲,聲音不高,卻讓春兒渾身一僵。
他又展開第二張:“乾爹身上香。”
第三張:“小花好看。”
第四張:“生病了,要每日強身健體。”
他一字一句地念,聲音平緩,像在誦讀什麼正經文章。春兒僵在原地,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往頭上湧,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整個人臊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可進寶心裡,卻漾開一圈更深的滿足。
這些稚拙的、近乎可笑的字句,像一扇隱秘的窗。透過它,他窺見了——她為一口飽飯竊喜,因一縷香氣記掛,為一朵野花駐足,甚至將一場大病歸咎於自己不夠強壯。
他不隻馴服了她的身子,如今,連她這些細碎的心思,也一併攥在了手裡。
進寶抬起眼,目光落在春兒臉上。她正死死咬著下唇,貝齒陷進柔軟的唇肉裡,留下淺淺的印痕。
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彆開視線。
“你倒是報喜不報憂。”進寶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纔略沉了些,“怎麼看,日子都過得挺滋潤?合著生病,倒是你自己身子不爭氣了?”
話說得有些長,甚至帶了點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刻意的調侃。
春兒臉更紅了,頭垂得低低的:“奴婢……奴婢愚笨。”
進寶不再看她,手指點點桌上灰撲撲的陶壺:“規矩呢?添水。”
“是、是。”春兒如蒙大赦,連忙起身,拎起陶壺往他麵前的杯子裡續水。動作有些急,水卻倒得極穩,一滴也冇濺出來。
壺是粗陶的,水是溫吞的,茶更是冇有。
可春兒心底卻像被太陽曬過。乾爹看過那些字了——她寫“小花好看”時心裡那點輕快的癢,寫“吃飽了”時胃裡踏實的暖,彷彿都順著他的目光,悄冇聲兒地渡了一點到他眼裡。
進寶等她倒完水,才從桌上拿起她這些日子練的字。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雖還稚拙,卻也初具模樣
他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這纔像點樣子。”
春兒眼睛一亮,嘴角剛要往上翹,卻聽他話鋒一轉:
“那汗巾子的事,想明白了?”
春兒臉色“唰”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