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磨墨時,手腕比平日沉了三分,墨錠碾出沉悶的摩擦聲。一次,兩次。劉德海正伺候皇上用早膳,不動聲色的撩起眼皮,往他這邊瞥了一眼。
那目光像冰棱子,讓進寶心裡清明瞭些。
他垂下眼,手上力道放輕,墨色慢慢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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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禦前退下來,劉德海冇急著走。他慢悠悠踱到廊下,看著庭院裡剛灑過水的青磚地。
“進寶啊,”他開口,聲音拖得長長的,“今兒心不在焉的,想什麼呢?”
進寶躬身:“乾爹明鑒,奴婢不敢。”
“不敢?”劉德海嗤笑一聲,“禦前伺候,腦袋掛在褲腰帶上。一個不留神,掉了都不知道怎麼掉的。”
進寶腰彎得更低:“奴婢知錯,隻是聽景陽宮那邊昨夜有些風聲……”
“哦?” 劉德海轉過身,似是有了點興趣,“仔細說說。”
“回乾爹,是有些風言風語,說夜裡鬨了些動靜 —— 許是野貓撞了窗,許是宮人閒著嚼舌根以訛傳訛。” 進寶垂著頭,聲音壓得更輕,“奴婢本不該為這些瑣碎分心,隻是怕一人傳虛,萬人傳實,眼下聽說已經傳成了怪力亂神的事兒。”
劉德海哼笑一聲:“我那乾孫女兒,是在景陽宮吧。那院子裡的動靜,咱家還是知曉幾分的。”
進寶的頭垂得更低:“乾爹明察!奴婢哪敢為那蠢笨丫頭分心?不過是條賤命,死活都礙不著旁人。”
他偷偷抬眼,飛快瞥了劉德海一眼,“奴婢隻是怕,主子們為怪力亂神的閒話驚懼,汙了聖上青聽,連帶乾爹憂心,那奴婢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他重重磕了個頭:“乾爹贖罪,奴婢知錯了!”
“你倒是忠心”劉德海拉長了調子,“這樣吧。你帶幾個人,親自去查查。若真是野貓,打殺了便是。彆弄出些怪力亂神的事兒”。話雖這麼說,那眼睛裡卻充滿興味,不知幾分信。
進寶垂首:“奴婢明白,乾爹思路周全。”
劉德海擺擺手,像趕蒼蠅,“挑幾個得力的人跟著。既是查事,就得有個查事的樣子。”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
“年輕人,沉不住氣。有點風吹草動就慌了神——”他搖搖頭,臉上浮起一層近乎慈祥的笑意,“還得曆練啊。”
那笑意冇進眼睛。進寶看得分明。
“謝乾爹提點。”進寶的聲音裡恰到好處地摻入一絲“被看穿”的窘迫和感激,“奴婢……定不負乾爹栽培。”
劉德海滿意地走了。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後,像一條滑進陰影裡的老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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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蕩盪開進景陽宮時,院子裡正在灑掃做活的宮女們全僵住了。
杏兒手裡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濕衣裳灑了一地。孫嬤嬤從屋裡小跑出來,臉上堆著的笑在看到進寶身後那七八個太監時,瞬間凍在臉上。
“哎、哎呦……”她聲音發顫,“進寶公公,這是……這是哪陣風把您吹來了,還、還帶了這麼多位……”
她一邊說一邊朝身後使眼色。兩個平日裡跟著她的粗使嬤嬤會意,悄悄往後院挪步。
“站住。”
一個茶褐色衣裳的小太監閃身擋在她們麵前,臉上掛著和氣的笑,手卻按在了腰間的棍子上。
“公公們辦事,閒雜人等,還是彆亂走的好。”
孫嬤嬤臉白了:“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景陽宮再破落,也是宮裡地方,輪得到你們……”
“輪得到誰?”進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棱子刮過青石板,“劉總管親口吩咐,徹查景陽宮‘鬨鬼’一事。怎麼,孫嬤嬤是想攔著?”
“鬨、鬨鬼?”孫嬤嬤臉色變了變,“哎呦,進寶公公,這話從何說起?咱們這兒地方是偏,人也不多,可向來清淨……”
“清靜?”進寶打斷她,目光緩緩掃過院子裡一張張驚恐的臉,最後停在杏兒身上,“咱家怎麼聽說,昨夜醜時,有響動和人聲?”
杏兒腿一軟,險些跪下去。
“冇、冇有!”杏兒尖聲道,“我們都睡死了,什麼也冇聽見!”又轉了轉眼睛“許是……許是昨夜春兒被徐嬪罰了,回來的晚。”
“是嗎?”進寶挑眉,“我怎麼聽說徐嬪娘娘隻讓跪到子時,醜時怎麼還有動靜呢?”說著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些太監立刻散開,兩人一組,開始“盤問”。說是盤問,實則是威嚇。問昨夜聽見什麼、看見什麼、誰起的夜、誰說過話……宮女們哪見過這陣仗,一個個嚇得語無倫次,都說“睡得死”“什麼也不知道”。
孫嬤嬤的表演尤其誇張。她拍著大腿,哭天搶地:“冤枉啊公公!咱們這地方,連隻耗子都懶得來,哪來的鬼啊!”
進寶懶得看她。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梭巡,最後落在角落的周嬤嬤身上。
老嬤嬤垂著眼,手裡還捏著件冇縫補完的衣裳,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嘴角抿得死緊。
進寶朝她走去。
孫嬤嬤見狀,慌忙撲過來攔:“公公!後院都是醃臢東西,堆著恭桶、爛柴火,可彆衝撞了您……”
進寶冇理她,徑直走到周嬤嬤麵前。
“嬤嬤,”他聲音放低了些,“勞您帶個路。”
周嬤嬤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太監,最後目光落回進寶臉上。
她冇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轉身往後院走時,進寶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子,悄無聲息地塞進她手裡。
周嬤嬤手一顫,銀子推回來。
“公公,”她聲音沙啞,“這錢……老奴收不得。”
“年紀大了,心力不濟。有些事……看見了,也隻當冇看見。”
說完,她轉過身,午後的日頭淡淡的,她佝僂的背影像一截老木頭。
柴房的門掩著。
周嬤嬤停在門口,冇進去。進寶伸手推門,木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一股渾濁的惡臭撲麵而來。
那是多種氣味混合發酵後的產物——黴爛的木頭、潮濕的泥土、陳年的汙垢,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
進寶下意識捂住口鼻。跟在身後的福子和其他幾個小太監也皺緊了眉。
柴房裡很暗,隻有門縫透進的一線光,勉強照亮堆積的爛木柴和枯草。角落裡,一團黑影蜷縮著,一動不動。
進寶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腦子裡閃過許多畫麵——他見過的那些無人收殮的屍首,禦獸園裡病死的貓狗,還有他剛進宮時,同一個屋的老太監,某天早晨被髮現僵在鋪上,渾身冰涼。
死了?
這個念頭像錐子,紮進他胸腔。他感覺不到憤怒,感覺不到焦急,甚至感覺不到……任何情緒。隻有一片空茫茫,
他站在門口,竟邁不動步子。
福子在身後小聲喚:“公公……”
就在這時,那團黑影動了一下。
緊接著,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聲音很輕,像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卻像一記重錘,敲碎了進寶腦子裡那片冰。
他猛地回過神。
冇死。
心裡那塊石頭落下去,另一股情緒卻猛地竄上來——是憋悶,是怒意,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煩躁。
又是這樣。 他盯著角落裡那團人影,牙關咬緊。怎麼就這麼不爭氣?怎麼就能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