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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早兩天前放假,臨近過年,學生基本已經回家,一路上冇遇到幾個人,少數一兩個也都低著頭看書,冇人註意到另一側上演的偶像劇劇情。
徐浥影被輕柔地放到床上,鼻尖消毒水味略重,“這裏是校醫室?”
池綏嗯了聲。
徐浥影又問:“a大的?你是a大的學生?”
“是。”
“你學習還挺好。”
池綏當這句是誇獎,“謝謝。”
徐浥影暫時冇話說了。
這會醫務室裏冇人,池綏找了一圈,從靠窗的藥品櫃裏找到需要的東西,蹲在她身前,盯著那觸目驚心的傷口看了足足五秒,纔開啟碘酒,拿出一根棉簽往裏伸,準備給她抹上,遲鈍地註意到在靠近膝蓋五公分不到的位置上,黏著一塊創可貼,“小呆小姐,你的腿前不久磕碰過?”
徐浥影不記得有這回事,揣測道:“我腿上還有彆的傷?”
“左腿有創可貼貼著。”
“具體位置呢?”
池綏麵不改色地抓住她的手往那處帶,徐浥影楞了下,手指輕輕在上麵摩挲,探到邊緣後,乾脆利落地扯掉,露出裏麵光潔的肌膚。
徐浥影:“有傷口嗎?”
池綏慢半拍地抬起頭看她,實話實說:“冇有。”
片刻問:“不是你自己貼上的?”
徐浥影點頭又搖頭,“我不記得了,最近忘性很大。”
說完忽然想起幾個月前莫名出現在自己手肘上的創可貼,神色一下子變得古怪。
池綏已經低下頭,錯過了她臉上微妙的變化。
上藥的間隙,徐浥影想起另一件事,“你為什麼會出現在北音校門口?”
“路過的。”池綏冇撒謊。
施虐者的狂歡一旦開了個口子,不會輕而易舉就停歇,她已經傷到了膝蓋,再晚一會,後果怕是不堪設想,他不免有點慶幸自己路過的不算晚。
徐浥影不疑有他,“對了,你傷好了冇?”
池綏手頓了下,睜眼說瞎話,“已經好了,能單手打十個小雞仔了。”
徐浥影嗓子卡了一瞬,乾巴巴地說:“那你確實和我摸上去的一樣強壯。”
猝不及防聽到這句話的段灼腳步頓住,腳底卡在地板收口處的扣條上,走也不是,進也不是,索性抱著雙臂懶洋洋地倚在門邊看戲。
那兩人都冇註意到他的存在。
傷口很疼,一抽一抽的,像被人有一下冇一下地撕著皮肉,徐浥影不敢有太大的動作,保持著同一姿勢,長長嘆了聲,話題轉移得很快:“我倆最近這段時間也太倒黴了。”
池綏冇搭腔,安靜聽她說:“我家笨笨不是因為我的疏忽摔下樓的,它是被人丟下去的,從22樓的陽臺,這人就是個變態,還潛進我家,想把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害死。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朋友也是a大的,之前就差點被她丟的花盆砸到腦袋。”
池綏終於出聲,“這事家裏人知道嗎?”
“徐浥影親爹死了、娘也不疼”這事在北音已經是眾所周知的秘密,她自覺冇必要再著掖著,大大方方道:“我媽連我每天幾點出的門都打探得清清楚楚,現在出了這種事,怎麼可能不知道,估計是看到冇造成任何影響,才裝作無事發生吧。”
後半句話聽笑了池綏,“冇造成任何影響?”
每個字音的間距隔得很開,像在表達自己的質疑。
徐浥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低低地嗯一聲。
“小呆小姐。”
叫完這麼一聲後,空氣裏陷入長達半分鐘的沈默,然後纔是池綏低低啞啞的聲線,“你不是害怕、難過了嗎?也就是說,你的心受傷了。”
徐浥影呼吸一滯,感覺胸腔裏有東西在狂跳,這是第一次,這讓她覺得奇怪又害怕,她把身子往裏麵縮了縮,動作幅度大,不小心沾了碘酒的棉球,在白皙細瘦的小腿上劃開一道長長的拖痕,蓋過創可貼的痕跡。
池綏用乾凈的棉簽小心地揩去,頭也不抬地問:“彆人呢?”
徐浥影猜測他問的是高敬,“我繼父這大半個月都在國外,我冇和他說這事。”
“為什麼不告訴他?”
“冇必要。”
不管高敬對她有多好,她都無法對他做到十足的信任。
準確來說,不是不相信他這個人,隻是她不相信會有人不求回報地對一個和自己毫無血緣關係、隻占著一個名義的繼女如此掏心掏肺。
——哪怕在高敬之前,她還經曆過兩任和高敬彆無二樣的“父親”。
“我不希望他對我太上心,畢竟愛我的人最後都冇有好下場。”徐浥影音量壓得很輕,用一種接近自嘲的口吻說道:“你冇聽到剛纔他們都在說我是天煞孤星嗎?”
她彆開臉,唯恐被他看穿更深一層的情緒。
“他們說的冇錯,我親爸怎麼去世的,我已經一點印象都冇有了,但在他之後的兩位繼父確確實實都是因為我死的,一個為了趕回來給我過生日,改簽了航班,結果出了交通意外。還有一個,為了帶鬨脾氣離家出走的我回家,半路被一輛大貨車撞了,據說送到醫院前就冇了。”
“很低的概率事件,偏偏都被他們撞上了,隻能說明在他們身邊的我確實是個不詳的人。”
邊婕很會挑丈夫,徐浥影的前兩任繼父都是北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幫助她們擺脫了貧困生活,最後邊婕還從他們身上吸走了名望、權勢和金錢,徐浥影則從他們那掠奪走了生命。
也因此,有了“黑寡婦生了個天煞孤星”這一說法。
她躲到哪,他的目光就轉到哪,等看清她臉上的自我厭棄後,池綏沈著嗓說:“二十一世紀都過去了五分之一,怎麼還有人信這套經不起推敲的說辭?”
徐浥影眼睫一顫,強顏歡笑道:“就是真的啊,所以007,你可千萬不要愛上我。”
池綏條件反射地曲指彈了彈她額頭,故作輕鬆地說:“小呆小姐,彆把我說的跟容易移情彆戀的渣男一樣。”
徐浥影忙不迭捂住額頭,生怕他再來一下,“你全世界最深情,行了吧?”
池綏哼笑一聲,“好說。”
傷也處理好了,徐浥影提醒道:“你答應我的事現在可以開始了吧?”
“當然。”
池綏正要給段灼撥去電話,身子一側,餘光先看見了門口的人,手機放回口袋,用眼神示意對方。
段灼心領神會,走到隔壁房間,把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雞仔拎了過來,丟到兩人跟前,自己走到另一邊。
聽見動靜,徐浥影露出驚詫的表情,“你還真找人綁來了?”
效率還是出乎意料的高。
“答應過你的事,當然得辦到。”
“怎麼做到的?”
這就得問段灼了。
池綏避重就輕道:“拖人幫忙的。”
徐浥影還想問什麼,聽見他輕聲提醒,“腿還傷著,一會就彆用腳踹了。”
他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徐浥影收勢坐在床邊指揮道:“那你把手杖給我。”
池綏朝四周看了眼,最後在另一張床上找到手杖,拿起遞到她手邊,“你試試,看好不好出力。”
徐浥影忍著痛下床,擺出打高爾夫的姿勢,對著空氣用力揮了一桿,帶起一陣呼嘯的風聲,她還是不滿意,“確實好像還不夠。”
小雞仔在一旁嚇到冷汗直冒,扭著被捆得跟粽子一樣的身體嗚嗚咽咽叫喚,一麵用眼神瘋狂求饒。
無人在意理會。
池綏想了想,又提出一條建議:“我再去找幾個人,把他放倒在地,同時按住他的雙手雙腳,小呆小姐呢就用手杖使勁搗他,至於角度,垂直就行。”
“他要是在那一個勁掙紮呢?”
“那就隨便他掙紮。”
池綏笑意涼薄,渾然不覺自己說出的話有多冷酷殘忍,“不小心紮到彆的地方也是他自找的。”
對待敵人,徐浥影冇心冇肺慣了,這會也不覺他提出的方法偏離了人道主義,反而期待不已,光在腦子裏構想那畫麵,就覺得分外帶感。
表麵上裝出勉為其難的樣子,“也行。”
她拿起手杖敲了敲小雞仔大腿,“小雞仔,有冇有人告訴過你——”她突然停下,故意賣關子不往下說。
在地上扭成蛆的男人用眼神詢問:“什麼?”
徐浥影欠嗖嗖地嘆了聲氣,“不知道就算了。”
好奇心被高高吊起,還得不到一個回覆,小雞仔一口血差點卡在喉嚨。
徐浥影屬於有膽放狠話,冇膽真動手的那類,見口頭威脅的差不多了,趕在小雞仔被嚇到濕□□前,拿手杖給了他致命一擊後,讓池綏將人放了。
段灼默不作聲地坐在窗邊,將這滑稽的一幕儘收眼底,等鬨劇終結,在醫務室門外的走廊對著跑完腿回來的池綏,中肯地點評了句,“我見過拉偏架的,冇見過像你一樣拉得這麼偏的。”
池綏用滿不在乎又理所應當的語氣:“心本來就是長偏,拉偏架不是很正常?”
段灼嗤笑,“你倒是會給自己找理由。”
段灼是個典型的趨利避害者,以至於他完全無法理解池綏這種人,這會更是一針見血地挑明對方這種不求回報的行為有多愚蠢,“這事傳到校方耳朵裏,可不好聽,冇準你乾凈的學籍上還會多出一條處分記錄。不過看你這舔狗德性,估計也不會把這結果告訴她,更彆提得到她回饋式的感動,也就是說,你這麼做毫無意義。”
“明知冇有意義,卻無法不執著的事物——誰都有這樣的存在,”池綏擰緊瓶蓋,遠遠朝著垃圾桶一拋,玩世不恭的笑掛在嘴邊,“你也會有的。”
段灼不置可否地一笑。
池綏回了醫務室,看見徐浥影正躺在床上給人回訊息,發的語音,他也聽得清清楚楚。
【耽誤了會,半小時後再回家吧。你燒退了冇?】
回覆裏的聲音很啞:【已經退了,喉嚨還是疼。】
徐浥影還冇註意到池綏,非常欠揍地說了句:【我晚上回去吃火鍋,你就在一旁邊看我邊喝粥吧。】
米洛簡直要哭了:【我謝謝你!】
池綏聽笑了,徐浥影聽見聲響,遲鈍地抬起頭,臉上有轉瞬即逝的不自在,梗著脖子說:“其實我平時也不是這樣的。”
標準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池綏配合地點頭,“我知道的,小呆小姐待人最誠懇了。”
“……”
徐浥影不滿了,“你少學我陰陽怪氣。”
池綏嘴角的笑容擴大了,他突然意識到,偶爾逗逗她,其實還挺有趣。
徐浥影坐直身體,故作鎮定地開啟話匣子:“007,你把那小雞仔捆著丟到我麵前,又由著我打,豈不是你也成了幫凶?”
她其實有些後悔了,為自己一時的衝動可能會讓他跟著受到責難。
她長著一張厭世臉,隻有在情緒外洩時,眼下那顆小痣纔會變得生動,池綏眼前忽然浮現出池鬱白那一屋子的珍藏品。
池鬱白有嚴重的收藏癖,唯愛收集蝴蝶標本,兩年前花重金從人手中買下一組光明女神閃蝶標本,供佛一樣地供在主位。
對著那些死氣沈沈的美麗屍體,池綏忍不住聯想到它們生前的模樣,棲息在抽了芽的枝條上,纖薄的藍紫色翅膀一張一合,生機盎然。
池綏不受控製地抬起手,隔著摸不著邊際的空氣,點了點那顆黑色小痣。
“小呆小姐,給你當共犯,我是樂意的。”
他的手緩慢朝下,依舊隔著一段距離,撫上她的唇,應該是柔軟的,塗著草莓色的口紅,閃爍著潤澤的碎光。
“所以彆再說自己隻是一個人了。”
徐浥影從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和低啞的笑聲中,捕獲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也剪不斷的宿命感。
有那麼短暫的幾秒鐘,她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同盟。
作者有話說:
“明知冇有意義,卻無法不執著的事物,誰都有這樣的存在”——東野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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