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靠在那張紫檀木圈椅寬厚的靠背中,一手端著青玉酒杯,一手搭在扶手上,那雙豎菱形的金瞳微微眯起,帶著幾分酒意,也帶著幾分審視。他看向坐在對麵的吳昊宇,目光從他眉心掃過,又落到他周身若隱若現的雷光紋路上,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真切的笑意。
“昊宇小子不錯。”夔開口,聲音低沉而渾厚,在這空曠的洞府中激起淡淡的迴響,“能在這個年齡就突破了聖靈境,可以說你是藍星第一人了。”
吳昊宇正端著酒杯往嘴邊送,聞言手微微一頓。他將酒杯放下,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如常。
“夔叔說笑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晚輩應有的恭敬,卻沒有半分刻意的謙遜,“我不過是得了諸位前輩的提攜與饋贈,僥倖突破罷了。藍星之大,藏龍臥虎,我這點微末道行,當不起第一人這個稱呼。”
夔聽了這話,眉頭微微挑起。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將杯中殘酒慢慢飲盡,那雙金芒流轉的眼眸越過杯沿,定定看著吳昊宇。
三息後,他將空杯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小子。”夔說,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笑意,還有幾分不加掩飾的讚許,“不僅突破到聖靈境,就連紫霄雷體也修鍊到了第九層大成境界。比你曾祖父強太多了。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洞府中回蕩,渾厚如遠古傳來的雷聲,驚得洞壁夜明珠的光暈都微微顫動了幾下。
吳昊宇沒有說話,隻是垂著眼,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任由夔叔誇讚。他知道在這種時候,最好的回應就是安靜聽著,讓長輩把想說的話說完。
溫如玉坐在他身側,端著酒杯,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夔開懷大笑的模樣。她看了看吳昊宇,又看了看夔,眼中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雷澤坐在一旁幻化出的光椅上,半透明的麵容依舊冷淡如常。他端著那杯始終沒怎麼喝的酒,垂著眼,彷彿對眼前這一幕毫無興趣。但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眸偶爾掃過夔時,眼底會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夔笑夠了,又給自己斟了杯酒。他端起酒杯,正要往嘴邊送,目光忽然掃過吳昊宇的臉,發現這小子正趁著這空檔悄悄往嘴裏塞了塊金絲蜜瓜。
夔的手頓住了。
“你小子。”夔說,聲音中帶著幾分促狹,“我說了這麼多,你就知道吃?”
吳昊宇咀嚼的動作微微一僵。他快速將蜜瓜嚥下,端起酒杯,一本正經地看著夔。
“夔叔說得對,我敬夔叔一杯。”
夔瞪了他一眼,卻還是端起酒杯,與吳昊宇遙遙一碰,兩人各自飲盡。
溫如玉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她悄悄將自己麵前那盤還沒動過的金絲蜜瓜往吳昊宇手邊推了推。
吳昊宇看到了這個動作,沒有說什麼,隻是藉著放酒杯的機會,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溫如玉的睫毛微微顫動,卻依舊維持著端莊的儀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雷澤的靈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眸掃過這兩個小輩之間那點細微的互動,又掃過夔那張帶著笑意的臉,最後落回自己手中那杯始終沒怎麼喝的酒上。他沒有說話,隻是將那杯酒端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瞬。那是夔珍藏了三千年的一壇雷火釀,以雷霆精華混合七十二種靈果發酵而成,每一滴都蘊含著精純而溫和的法則之力。便是他這種靈體狀態,也能從中汲取到一絲滋養。
夔將酒杯放回茶幾,靠回椅背,正要再說什麼,卻見吳昊宇忽然直起身,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古樸的令牌。
通體呈深沉的青灰色,表麵佈滿細密的紋路,紋路深處隱約有銀藍光芒流轉。令牌正麵刻著一個古篆字,筆畫繁複,線條剛勁,透著一股古老而威嚴的氣息——那是“雲獸”二字。
吳昊宇雙手捧著令牌,恭恭敬敬地遞到夔麵前。
“夔叔。”他說,聲音平穩而清晰,“上次我來時,您將這枚雲獸符給我時說過,等我突破聖靈境就去安樂山一趟。安樂山到底有什麼?”
夔的目光落在那枚雲獸符上。他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吳昊宇,那雙豎菱形的金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扭頭看向坐在一旁的雷澤。
“你沒和這小子說過?”夔問,聲音中帶著幾分意外。
雷澤端著酒杯,半透明的麵容上看不出任何錶情。他淡淡瞥了夔一眼,聲音清冷如天風。
“你自己不說,我多那個嘴幹什麼?”他頓了頓,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況且,我不喜歡那個老潑皮!”
吳昊宇怔住了。
他看看夔,又看看雷澤,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起來。能讓雷澤前輩用“老潑皮”這種稱呼的,這天地間恐怕沒有幾個。
夔聽了雷澤的話,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笑意。他沒有理會雷澤,而是將目光移回吳昊宇臉上。
“安樂山是。”夔說,聲音低沉而平穩,“饕餮那個老傢夥的修養之地。”
吳昊宇的呼吸微微一凝。
饕餮。
上古神獸,吞天噬地,與夔、雷澤、麒麟、玄龜並列的古老存在。傳說中,饕餮的吞噬之力可吞日月、可噬星辰,是天地間最可怕的吞噬法則的化身。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雷澤前輩會叫“老潑皮”。
能讓雷澤這種活了數萬年的神獸用這種語氣稱呼的,必然是與他同輩、且讓他無可奈何的存在。饕餮,恰好符合這個標準。
“不過你不用去了。”夔接下來的話將吳昊宇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吳昊宇抬頭看向夔,眼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困惑。
“為什麼不用去了?”
夔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組織語言。那雙豎菱形的金瞳越過吳昊宇,越過溫如玉,越過雷澤,望向洞府深處那片幽暗的虛空。
片刻後,他開口了。
“大概半年前。”夔說,聲音低沉而平穩,“饕餮那個老傢夥來過我這一趟。”
他頓了頓,將目光移回吳昊宇臉上。
“我為你討要了一樣東西。”夔說,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帶著些許傲氣的弧度,“原本打算我親自去找你時再給你。既然你來了,就一併給你吧。”
話音落下,夔抬起右手。
那隻寬厚的手掌掌心向上,五指虛虛合攏。一股古老而深邃的能量波動從他掌心散發出來,那不是雷霆法則的氣息,而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的力量——
吞噬。
洞府中的空氣開始微微震顫。茶幾上的青瓷茶具發出細密的嗡鳴,杯中殘酒表麵泛起層層漣漪。就連洞壁上鑲嵌的夜明珠,光芒都黯淡了幾分,彷彿連光都被這股力量隱隱吞噬。
夔的掌心中,一團幽暗的光芒開始凝聚。
那光芒最初隻有指甲蓋大小,呈深沉的墨黑色,邊緣流轉著淡淡的暗紅。它在夔的掌心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擴大一分,顏色也愈發深邃。
三息後,那團光芒已經膨脹到足有人頭大小。
光芒散去,露出的是一枚晶石。
通體漆黑,黑得純粹,黑得深邃,彷彿連目光投進去都會被吞噬殆盡。晶石表麵光滑如鏡,卻沒有任何反光,所有的光落在它上麵,都會被無聲無息地吸收,不留一絲痕跡。
但真正讓吳昊宇震撼的,不是這晶石的外形,而是其中封存的東西。
他能感知到。
那晶石內部,封存著完整的法則之力。那法則之力浩瀚如星海,深邃如黑洞,隻是透過晶石外殼逸散出的一絲氣息,便讓他丹田中的吞元四象盾不受控製地自行浮現。
四麵暗紅色的等邊三角形盾牌從吳昊宇體內呼嘯而出,環繞他周身瘋狂旋轉。它們感應到了那枚晶石中封存的吞噬法則,如同飢餓的野獸嗅到了血腥味,發出低沉而急切的嗡鳴。
吳昊宇深吸一口氣,強行將吞元四象盾收回體內。他抬起頭,看向夔,眼中帶著難以置信的光芒。
“夔叔,這是……”
“饕餮那個老東西給你準備的。”夔說,聲音輕描淡寫,彷彿遞出的不過是一枚尋常的雷晶,“吞噬法則。”
他將那枚黑色晶石輕輕放在吳昊宇掌中。
晶石落掌的瞬間,吳昊宇整條手臂都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承受不住重量,而是那晶石中封存的法則之力太過浩瀚、太過深邃,即便有晶石外殼層層封禁,依舊有極細微的氣息滲透出來,與他體內的吞噬本源產生共鳴。
那種共鳴不是簡單的能量共振,而是更高層麵的、法則與法則之間的呼應。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那套從《太乙歸元訣》中修鍊出的吞噬之法,在這縷完整的吞噬法則麵前,不過是小溪之於大海,火星之於烈日。
“原來讓你突破到聖靈境時去找饕餮,就是為了這個。”夔繼續說,聲音低沉而平穩,“你未來突破聖王境時需要感悟法則。雷霆法則我就能給你,甚至你還有老麒麟給你的法則之力。所以你在雷霆法則這一塊是不缺少的。”
他頓了頓,看著吳昊宇,豎菱形的金瞳中帶著溫和的篤定。
“但吞噬法則,卻隻有老饕餮纔有。這就是給你準備的吞噬法則。”
吳昊宇低頭看著掌中那枚人頭大小的黑色晶石,看著它純粹到極致的黑暗,感受著其中封存的浩瀚法則之力。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那是麵對一份太過厚重的饋贈時,不知該如何承受的忐忑。
他抬起頭,看向夔。
夔靠在椅背中,端著酒杯,正慢悠悠地喝著。他注意到吳昊宇的目光,挑了挑眉。
“怎麼,嫌少?”
吳昊宇沒有回答。他站起身,鄭重其事地向夔行禮,一揖到地。
“昊宇謝過夔叔。”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帶著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重。
夔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看著吳昊宇彎下的脊背,看著那年輕而挺拔的身軀以最恭敬的姿態向自己行禮,豎菱形的金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看著。
三息後,他擺了擺手。
“好了好了,不要搞這套。”夔說,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笑意,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不需要。我與你吳家可是關係匪淺。”
吳昊宇直起身,看著夔,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謝謝”,因為他知道,夔叔不需要這個。他將那枚封存著吞噬法則的黑色晶石收入空間戒指,動作輕柔而仔細,彷彿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寶。
溫如玉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她沒有說話,隻是將手輕輕覆在吳昊宇放在膝頭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收緊。
吳昊宇感受到她的溫度,側頭看了她一眼。兩人目光相觸,都沒有說話,卻在這沉默中交換了千言萬語。
夔看著這兩個小輩之間的互動,嘴角浮起一個真切的笑意。他正要說什麼,忽然想起一件事,抬手在虛空一揮。
又一件物品憑空出現。
那是一麵鼓。
鼓麵呈深沉的銀灰色,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鼓身完整無損,表麵刻滿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尋常的裝飾,而是以某種古老手法刻入的聚靈法陣,環環相扣,層層巢狀。鼓身內側,隱約可見一道極淡的烙印——那是煉製者留下的精神烙印,是這麵鼓的魂。
與之前溫如玉遞給他時那麵殘破不堪的鼓相比,此刻的玉清鎮魂鼓煥然一新,如同從歲月長河中重新打撈出的珍寶。
夔將這麵鼓托在掌心,看向溫如玉。
“小丫頭。”夔說,聲音低沉而溫和,“這就是你讓我幫你修復的玉清鎮魂鼓。”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帶著些許傲氣的弧度。
“我已經將它精鍊成了先天至寶。”
溫如玉的呼吸驟然凝滯。
她看著夔掌中那麵完整的、煥然一新的玉清鎮魂鼓,看著它銀灰色鼓麵上流轉的淡淡光暈,看著那些細密法陣中隱約跳動的銀藍電弧,眼眶漸漸泛紅。
那是韶禮書院傳承萬年的鎮山至寶,是歷代院長視若性命、代代相傳的聖物。她接過這麵鼓時,它已經殘破不堪,不足完整時的三分之一。她曾以為,能修復到勉強可用便已是萬幸。
先天至寶。
這四個字的分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著這麵鼓的威能,已經超越了它巔峰時的狀態。那意味著她未來在域外戰場上,能多出一件足以扭轉戰局的底牌。那意味著韶禮書院歷代先賢的期許與守護,將以更強大的形式,在她手中延續。
溫如玉站起身,走到夔麵前。她伸出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那麵鼓,將它輕輕捧在掌心。
鼓身觸感微涼,光滑如鏡,卻又有一種溫潤的、彷彿被無數雙手撫摸過的柔和。她能感知到,那些封入鼓中的法陣正在緩緩運轉,與她的精神力產生微妙的共鳴。她能感知到,夔叔萬年來注入這片空間的守護之意,有一縷已被凝成實質,封入了這麵鼓的深處。
她抬起頭,看向夔。那雙淡紫色的眼眸中泛著水光,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
“謝謝夔叔。”溫如玉說。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卻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
夔看著她,豎菱形的金瞳中帶著溫和的笑意。
“這有什麼好謝的。”夔說,聲音低沉而隨意,“等你和小昊宇結婚時,老夫我可是要好好喝一杯啊!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洞府中回蕩,渾厚而爽朗。
溫如玉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霞。她垂著眼,沒有反駁,隻是將那麵玉清鎮魂鼓緊緊抱在胸前,指尖微微泛白。
吳昊宇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個溫和的笑意。他走到溫如玉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
溫如玉沒有躲,隻是將臉微微側向他的肩膀,遮住了那泛紅的臉頰。
夔自顧自地笑著,笑夠了,正要端起酒杯再喝一口,忽然察覺到了什麼。他扭頭看向一旁,正對上雷澤那雙淡金色的眼眸。
雷澤就那樣看著他,麵無表情,目光平靜,卻偏偏讓夔生出一種被審視的感覺。
“怎麼了老東西?”夔挑了挑眉,聲音中帶著幾分困惑,“你有什麼事嗎?”
雷澤沒有說話,隻是繼續看著他。
夔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再問,雷澤終於開口了。
“把你給小昊宇準備的雷霆法則拿出來吧。”雷澤說,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夔愣了一下。
他看著雷澤,雷澤也看著他。兩位神獸就這樣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三息後。
夔撇了撇嘴。
“就你事多。”夔說,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不滿,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重新抬起右手。
這一次,掌心中凝聚的不再是幽暗的吞噬之力,而是耀眼的雷光。那雷光最初隻有拳頭大小,呈銀藍色,邊緣迸射著細密的電弧。它在夔的掌心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擴大一分,顏色也愈發深邃,從銀藍漸變為紫金。
五息後,那團雷光已經膨脹到足有人頭大小。
光芒散去,露出的是一枚晶石。
通體透明,內部封存著無數細如髮絲的雷光紋路。那些紋路不是靜止的,而是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交織、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會迸發出一小簇電火花,在晶石內部炸開,又很快消散,如同一個微縮的雷霆宇宙,在其中永恆運轉。
夔將這枚晶石遞給吳昊宇。
“喏。”夔說,聲音依舊輕描淡寫,彷彿遞出的不過是一枚尋常的雷晶。
吳昊宇接過晶石,捧在掌心。他低頭看著這枚與吞噬法則同樣大小的雷霆法則晶石,感受著其中封存的浩瀚雷光與法則之力,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夔叔給他的,不是一縷雷霆法則的感悟,不是一道雷霆法則的印記,而是完整的、可融入本源、可助他衝擊聖王境的雷霆法則。
這份饋贈的分量,重逾千鈞。
吳昊宇深吸一口氣,將那枚雷霆法則晶石收入空間戒指,與吞噬法則並排安放。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夔,鄭重開口。
“昊宇謝過夔叔。”
他沒有行禮,因為他知道夔叔不喜歡這套。他隻是看著夔,目光坦然,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
夔擺了擺手,沒有說話,隻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溫如玉站在吳昊宇身側,同樣向著夔鄭重行禮。她沒有說話,但那雙淡紫色的眼眸中,寫滿了感激。
雷澤看著這一幕,半透明的麵容上依舊淡然,但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有一絲滿意一閃而過。他端起那杯始終沒怎麼喝的酒,淺淺抿了一口,然後將酒杯放回茶幾。
夔放下酒杯,靠回椅背。他看著吳昊宇,那雙豎菱形的金瞳中忽然閃過一絲鄭重的光芒。
“小昊宇。”夔說,聲音不再散漫,而是帶著幾分沉甸甸的重量,“記得我和你說的話,突破聖王境一定要來找我一趟。那時有些事需要你去做。”
吳昊宇微微一怔。
他看著夔,夔也看著他。那雙金芒流轉的眼眸中,有著超越時間的深邃,也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凝重。
吳昊宇沒有追問“什麼事”。他隻是點了點頭。
“是,夔叔。”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
“夔叔,難道現在不能和我說嗎?”
夔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將杯中殘酒飲盡,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吳昊宇。
“不到時候。”夔說,聲音低沉而平穩,“你此時知道對你沒有好處。”
他看著吳昊宇,那雙豎菱形的金瞳中有著溫和的篤定,也有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吳昊宇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夔叔不會害他。既然夔叔說現在知道沒有好處,那便是真的沒有好處。他不需要追問,不需要懷疑,隻需要相信,隻需要按照夔叔說的去做。
“我明白了。”吳昊宇說。
夔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洞府中安靜了片刻。
雷澤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安靜。
“饕餮那個老潑皮。”雷澤說,聲音清冷如常,“找你就為了給小昊宇留下吞噬法則?”
夔扭頭看向他,挑了挑眉。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個老潑皮。”夔說,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一向神神秘秘的。留下吞噬法則之後,就扭屁股走了。”
雷澤聽了這話,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哼。”雷澤冷哼一聲,“老潑皮!就喜歡偷偷摸摸!”
夔沒有接話,隻是端起酒罈,將眾人的空杯再次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玉杯中微微蕩漾,銀藍電弧如遊魚般穿梭其間,映亮了四張不同神色、卻同樣透著輕鬆的臉。
吳昊宇和溫如玉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他們端起酒杯,默默喝著,默默吃著茶幾上那些精緻的瓜果。這兩位神獸之間的對話,他們插不上嘴,也不需要插嘴。隻需要安靜聽著,便已足夠。
雷澤又說了幾句關於饕餮的“壞話”,見夔不接茬,也漸漸收了聲。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半透明的麵容上依舊淡然,但那淡金色的眼眸中,卻浮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鬆。
夔靠在椅背中,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搭在扶手上,那雙豎菱形的金瞳微微眯起,看著吳昊宇和溫如玉。他看著吳昊宇偶爾往溫如玉盤子裏放一塊蜜瓜的小動作,看著溫如玉藉著垂眸時悄悄上揚的嘴角,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在長輩麵前努力維持端莊、卻又忍不住流露出的小心思。
夔收回思緒,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眼前這個年輕人,是那人的血脈在延續,希望在延續,那些未能完成的、未能守護的、未能見證的,都將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得到延續。
這就夠了。
夔放下酒杯,靠進椅背,慢慢閉上眼睛。
酒還在喝,話還在說,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他們還在一起,還能喝酒,還能說話,還能看著這些年輕人在自己麵前一點點成長、一點點變強、一點點走向他們該去的遠方。
夜明珠的柔光靜靜灑落,將洞府中四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酒香瀰漫,雷光流轉,時間在這溫馨的氛圍中緩緩流淌,彷彿永遠不會走到盡頭。
翌日清晨。
晨光從洞府入口的縫隙中擠入,在青灰色的地麵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光影。夔站在洞府門前,身後是那座他居住了萬年的龐大洞府,身前是即將離去的吳昊宇和溫如玉。
雷澤的靈體懸浮在吳昊宇身側,半透明的麵容上依舊淡然。他看著夔,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有著複雜的情緒——有嫌棄,有不捨,有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暖。
“老傢夥。”雷澤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如天風,“這次可別死了。”
夔聽了這話,眉頭微微挑起。他看向雷澤,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真切的笑意。
“怎麼?”夔說,聲音低沉而隨意,“怕我沒酒喝了?”
雷澤沒有說話,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吳昊宇體內,消失在識海深處。
吳昊宇感知到雷澤回歸,輕輕點了點頭。他抬起頭,看向夔,鄭重行禮。
“夔叔,保重。”
溫如玉亦上前一步,斂衽行禮,儀態端莊。
“夔叔,保重。”
夔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豎菱形的金瞳中滿是溫和的笑意。他走到吳昊宇麵前,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夔說,“好好待小丫頭。等你們結婚,老夫可是要喝喜酒的!哈哈哈!”
吳昊宇沒有躲,隻是微微笑了笑。
“到時一定給夔叔準備好。”
夔點了點頭,又看向溫如玉。
溫如玉迎上他的目光,臉頰微微泛紅,卻依舊維持著端莊的儀態。她沒有說話,隻是再次向夔行禮。
夔擺了擺手。
“好了,去吧。”
吳昊宇和溫如玉對視一眼,然後轉身,向洞府外走去。
夔站在洞府門前,看著那兩道年輕的身影漸行漸遠,看著他們穿過那片雷光閃爍的石林,看著他們消失在雨城永恆不散的雷雲深處。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洞府。
洞府中依舊瀰漫著昨夜殘存的酒香,茶幾上還擺著那套喝了一半的酒具。夔走到茶幾前,端起吳昊宇用過的那隻青玉杯,看著杯中殘留的幾滴酒液,看著酒液中遊走的銀藍電弧。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將那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轉身向洞府深處走去。
雨城的永恆雷霆依舊在雲層間遊走、交織、碰撞,將整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宛如白晝與黑夜在呼吸間交替。而在這片被雷霆主宰的土地上,那道魁梧的身影漸漸隱入幽暗深處,隻留下一串低沉而悠長的嘆息,在空曠的洞府中久久回蕩。
雨城外,吳昊宇摟住溫如玉的腰,騰空而起。
如今他已晉級聖靈境,體內雷元與天地間的雷霆法則產生微妙共鳴,每一次飛行都如同與整片雷海融為一體。那些曾經需要小心翼翼避開的狂暴雷雲,此刻在他眼中不過是溫馴的綿羊,他甚至能感知到雲層深處每一道雷霆的誕生軌跡、每一縷電光的遊走路徑。
溫如玉依偎在他身側,淡紫色的長發在風中輕輕飄蕩。她沒有說話,隻是將頭靠在他肩上,感受著這難得的、隻屬於他們兩人的安靜時光。
飛行很快。
隻用了半個時辰,雨城外圍那片茂密的亞熱帶森林便出現在視野盡頭。穿過森林,越過緩衝區,雨城軍事管理區的輪廓逐漸清晰——灰白色的建築群,寬闊的跑道,緩緩旋轉的雷達天線,還有那些在停機坪上起起落落的軍用飛機。
吳昊宇緩緩降低高度,在一處僻靜的角落降落。
雙腳觸及地麵的瞬間,他將外放的雷元盡數收回體內,周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看上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年輕軍官。這是聖靈境修士的基本功——返璞歸真,不露鋒芒。
溫如玉從他懷中退出,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髮絲。她抬頭看向吳昊宇,那雙淡紫色的眼眸中帶著幾分不捨,幾分溫柔。
“要回去了。”她輕聲說。
吳昊宇點了點頭。
“嗯。先去基地交接,然後回帝都。”
他頓了頓,看著溫如玉,目光溫和而認真。
“你回去後,把那麵鼓好好煉化。先天至寶需要時間磨合,別著急。”
溫如玉微微頷首。
“我知道。”
兩人並肩向基地正門走去。崗哨的士兵看到他們,立正敬禮,吳昊宇回禮,溫如玉微微頷首,便踏入基地內部。
交接手續很簡單。吳昊宇將車輛鑰匙交還給值班軍官,簽了幾份檔案,便完成了全部流程。張啟航少尉依舊是一副麵無表情的模樣,隻是在他離開前,低聲說了一句。
“少校,一路順風。”
吳昊宇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多謝。”
停機坪上,一架深灰色的軍用運輸機已經啟動引擎,艙門敞開著等待他們登機。吳昊宇和溫如玉並肩走上舷梯,艙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
運輸機滑行、加速、騰空。
透過舷窗,雨城連綿的丘陵逐漸縮小,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綠意,隱沒在雲層之下。吳昊宇收回目光,靠在座椅靠背中,閉上眼睛。
溫如玉坐在他身側,同樣閉目養神。隻是她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收緊。
三個小時的航程在靜修中很快過去。
當運輸機開始下降時,吳昊宇睜開眼睛,透過舷窗看向下方逐漸清晰的地麵。不再是雨城周邊的丘陵地帶,而是帝都熟悉的輪廓——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如同一頭鋼鐵巨獸匍匐在平原之上。
運輸機穩穩降落在帝都軍事機場的跑道上。
艙門開啟,吳昊宇和溫如玉走下舷梯。停機坪邊緣,一輛黑色公務車已經等候多時,車旁站著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子。
那是吳靈璟。
她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套裝,長發在腦後挽成利落的髮髻,露出一截白皙纖長的後頸。她的麵容與吳昊宇有幾分相似,眉眼間卻多了幾分商海沉浮歷練出的精明與從容。看到吳昊宇和溫如玉走下舷梯,她快步迎了上來。
“小弟!如玉!”
吳靈璟的聲音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歡喜,她走到兩人麵前,上下打量著他們。那目光先是落在吳昊宇臉上,從眉心掃到下頜,又從下頜掃回眉心;然後又移到溫如玉身上,將她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
吳昊宇看著自家四姐這副模樣,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四姐。”他說,“我們才走了十幾天。”
“十幾天?”吳靈璟瞪了他一眼,“你知道這十幾天我有多擔心嗎?雨城那地方,通訊時斷時續,想聯絡你們都聯絡不上。”
她說著,又看向溫如玉,目光柔和了幾分。
“如玉,這趟辛苦了吧?”
溫如玉微微搖頭,淺淺一笑。
“四姐,不辛苦。夔叔對我們很好。”
吳靈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一手挽住吳昊宇的胳膊,一手挽住溫如玉的胳膊,向那輛黑色公務車走去。
“走吧,先回家。飯已經準備好了,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三人上車,車平穩駛出軍事機場,匯入帝都的車流。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高樓、立交橋、行人、車輛,一切都如同往常一樣,繁華而喧囂。吳昊宇靠在座椅靠背中,看著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淡淡的恍惚。
五個月前離開帝都時,他還隻是超凡境後期,精神力剛剛開始蛻變。如今歸來,他已是聖靈境初期,精神力穩固在靈識層次,體內封存著兩縷完整的法則之力。
這五個月,發生了太多事。
他想起了圖們泊湖底那三日,想起玄龜老祖望向他的那雙彷彿承載了整片滄海的眼眸。他想起了煉神池中那滴緩緩旋轉的先天水精,想起精神力本源被一遍遍沖刷時撕裂般的痛楚。他想起了銀月雷池中那二十日的煎熬與蛻變,想起雷霆在骨骼深處炸裂時那種足以讓人昏厥的劇痛。
那些都是他走過的路。
車輛穿過半個帝都,最終駛入一片環境清幽的別墅區。這是吳家祖宅所在,鬧中取靜,綠樹成蔭,與外麵喧囂的都市形成鮮明對比。
車輛在一棟古樸的三層建築前停下。吳昊宇推開車門,踏上熟悉的青石地麵。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祖宅院子裏那株百年桂花樹散發的幽香。
他深吸一口氣,向屋內走去。
客廳依舊是他記憶中那個模樣——紅木傢具,青瓷花瓶,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山水畫。一切都沒有變,變的是坐在沙發上的那個人。
田玲兒。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家居服,長發隨意披散在肩上,臉色比五個月前好了許多,雖然還透著幾分大病初癒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有了往日的神采。她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向門口。
看到吳昊宇和溫如玉走進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
“小弟,如玉,你們回來了。”
吳昊宇快步走上前,仔細打量著這位未來的二嫂。她的氣息平穩,修為穩固,確實恢復了不少。他心中稍安,微微點頭。
“二嫂。”
溫如玉也上前,輕輕握住田玲兒的手。
“玲兒姐,身體好些了嗎?”
田玲兒點點頭,笑容溫和。
“好多了。天天被四姐盯著,不是靈藥就是補品,想不好都難。”
吳靈璟正好從後麵走進來,聽到這話,白了田玲兒一眼。
“你少來。要不是我盯著,你能老老實實躺著養傷?”
田玲兒笑了笑,沒有反駁。
四人落座,傭人端上熱茶和點心。吳昊宇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從田玲兒臉上掃過,又看向吳靈璟。
“四姐。”他說,“我如今已經晉級聖靈境了。”
吳靈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沒有理會,隻是定定看著吳昊宇,那雙與吳昊宇相似的眼眸中滿是震驚。
“聖靈境?”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小弟,你……你才二十五歲……”
吳昊宇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此次去圖們泊和雨城,得了不少機緣。”
他沒有細說那些機緣是什麼,吳靈璟也沒有追問。她隻是看著吳昊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她說,聲音中帶著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
她頓了頓,將茶杯放回茶幾,正了正神色。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吳昊宇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田玲兒,又看了看溫如玉,最後將目光移回吳靈璟臉上。
“四姐。”他說,聲音平穩而清晰,“此次回來,不久後我便打算前往域外戰場。”
客廳中安靜了一瞬。
吳靈璟的臉色微微一變。她看著吳昊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她隻是垂下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杯茶已經涼了。
溫如玉沒有說話,隻是將手輕輕覆在吳昊宇手背上,指尖微微收緊。
田玲兒也沉默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淡青色的瓷麵倒映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她想起那個還在域外戰場浴血奮戰的吳家二郎,想起他臨行前對她說“等我回來”時那雙堅定的眼眸。
她很想問他怎麼樣了,很想問他有沒有受傷,很想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但她沒有問。因為那些問題,吳昊宇也無法回答。
吳靈璟放下茶杯,抬起頭,看向吳昊宇。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
“這麼著急嗎?”她的聲音有些低啞。
吳昊宇看著她,目光溫和而堅定。
“四姐,如今域外戰場情況不樂觀。”他說,聲音平穩如常,“我還是早點去,也能幫上曾祖父他們。”
吳靈璟沒有說話。
她知道吳昊宇說的是事實。域外戰場的局勢,她雖然沒有親身經歷,但從吳家傳遞迴來的訊息中也能窺見一二。年初那場大戰,二伯戰死,爺爺、父親、大哥重傷,家族其他幾人雖然輕傷,卻也不得不承擔起更多責任。
吳家男兒,沒有退縮的。
她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從她記事起,吳家的男人就在不斷離開——曾祖父在域外,爺爺在域外,父親在域外......在域外。每一次離開,都可能是永別。
但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真切地感受到那種沉甸甸的、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重。
因為這一次離開的,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弟。是那個小時候跟在她身後叫“四姐四姐”的小豆丁,是那個明明可以靠家族庇護卻偏偏選擇最艱難道路的倔強少年,是那個二十五歲便已踏入聖靈境、本該擁有無限可能的年輕天才。
吳靈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與吳昊宇相似的眼眸中已經沒有淚光,隻有平靜的篤定。
“好吧。”吳靈璟說,聲音平穩如常,“我最近就會把物資準備好。最近我準備了不少物資,你去帶給曾祖父,也能給雷神軍減輕一些壓力。”
吳昊宇看著自家四姐,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知道,四姐嘴上不說,心裏一定很難受。但她從不會讓那些情緒成為他的負擔。
“好的。”吳昊宇說,“我離去前回家來拿。”
吳靈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田玲兒這時抬起頭,看向吳昊宇。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也恢復了不少。”田玲兒說,“此次我也隨你一同返回。”
吳昊宇微微一怔。他看著田玲兒,目光從她臉上掃過,仔細打量著她的氣色。那張原本紅潤的臉依舊透著幾分大病初癒的蒼白,眉眼間還殘留著些許疲憊的痕跡。
“二嫂。”吳昊宇說,聲音中帶著幾分擔憂,“完全恢復了?”
田玲兒搖了搖頭。
“還沒有完全恢復。”她說,語氣坦然,沒有隱瞞,“但已經恢復了八成。我早點回去,你二哥也能減少點壓力。”
她頓了頓,看著吳昊宇,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眸中此刻滿是堅定。
“小弟,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不是去送死的。我隻是想回去,待在他身邊。哪怕隻是幫他處理一些後勤,哪怕隻是在他受傷時能第一時間照顧他,我也願意。”
吳昊宇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田玲兒,看著她眼中那抹堅定到近乎倔強的光芒。那種光芒他見過——在溫如玉眼中見過,在曾祖父眼中見過,在每一個為了守護什麼而願意付出一切的人眼中見過。
他點了點頭。
“好吧。”
田玲兒緊繃的肩線微微一鬆,嘴角浮起一個真切的笑意。
溫如玉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她隻是將手從吳昊宇手背上移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雙淡紫色的眼眸微微垂下,遮住了其中一閃而過的思緒。
吳靈璟注意到了她的這個小動作。她沒有說什麼,隻是將一盤切好的水果往溫如玉麵前推了推。
“如玉,吃點水果。”
溫如玉抬起頭,看向吳靈璟,微微笑了笑。
“謝謝四姐。”
她拿起一塊蜜瓜,小口小口吃著,儀態依舊端莊,神色依舊平靜。
吳昊宇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他知道溫如玉在想什麼——她在想她的研究,在想還需要多久才能完成,在想什麼時候才能也踏上域外戰場,與他並肩作戰。
但他沒有問,因為他知道,溫如玉不需要他問。
客廳中安靜了片刻。
吳靈璟忽然嘆了口氣,打破了這份安靜。
“哎。”她說,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你們一走,就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吳昊宇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還有知夏和念慈陪你嗎?”
吳靈璟聽了這話,那張精緻的臉上頓時露出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她撫著額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念慈還好。”吳靈璟說,聲音中帶著幾分欣慰,幾分無奈,“修鍊很努力,天天把自己關在院子裏,一步都不肯出來。”
她頓了頓,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
“但知夏……”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又嘆了口氣。
吳昊宇看著自家四姐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好奇。吳知夏那個小丫頭,他當然記得小不點,天天纏著溫如玉玩,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古靈精怪得很。
“知夏怎麼了?”吳昊宇問。
吳靈璟放下撫著額頭的手,看向吳昊宇,那雙與吳昊宇相似的眼眸中滿是無奈。
“知夏簡直就坐不住。”吳靈璟說,聲音中帶著幾分好笑,幾分頭疼,“天天在院子裏瘋跑,今天爬樹,明天掏鳥窩,後天又不知從哪弄來一隻小妖獸,非要養在房間裏。我說她兩句,她就眨著那雙大眼睛看著我,說‘四姐,我沒有搗亂,我隻是在和它玩’。那模樣,簡直就是一個混世小魔頭!”
吳昊宇聽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溫如玉也笑了。她想起那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眼睛滴溜溜轉的小丫頭,想起她軟軟糯糯喊“如玉姐姐”時那副乖巧的模樣,想起她偷偷往自己手裏塞糖時那副狡黠的神情。
“知夏很可愛。”溫如玉說,聲音中帶著笑意。
吳靈璟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
“可愛是可愛。”吳靈璟說,“但真的太能折騰了。我現在看到她,都頭疼。”
吳昊宇和溫如玉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田玲兒也笑了。她想起這兩年來,吳知夏時不時跑來她房間,趴在她床邊,眨著那雙大眼睛問她“二嫂你什麼時候好呀,知夏想和你玩”時那副乖巧的模樣。那丫頭在外人麵前永遠是乖巧的,隻有在自家人麵前才會露出那副混世小魔頭的真麵目。
“四妹。”田玲兒說,聲音中帶著幾分促狹,“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嗎?這不正好提前體驗一下。”
吳靈璟瞪了她一眼。
“二嫂,就知道拿我打趣。”
田玲兒笑了笑,沒有反駁。
吳靈璟又嘆了口氣,但這次嘆氣的語氣中,卻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算了。”吳靈璟說,“那丫頭再能折騰,也是我吳家的孩子。我認了。”
她頓了頓,看向吳昊宇和溫如玉。
“好了,你們快去洗漱一下換件衣服吧。一會飯就好了。”
吳昊宇點了點頭,站起身。
“好。我倆去洗個澡換件衣服。”
他伸出手,溫如玉將手放入他掌心,跟著站起身。兩人並肩向客廳外走去,穿過走廊,向屬於他們的小院而去。
吳靈璟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兩道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她靠在沙發靠背中,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田玲兒也沒有說話。她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看著茶水中倒映出的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良久。
吳靈璟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也去廚房看看。”她說,聲音平靜如常,“讓她們多準備幾個小弟愛吃的菜。”
她向廚房走去,腳步平穩,背脊挺直,看不出任何異樣。
田玲兒看著她的背影,那雙溫柔的眼眸中浮起一絲複雜的光芒。她知道,吳靈璟心裏很難受。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弟即將踏上戰場,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歸來,甚至不知能否歸來。那種擔憂,那種不捨,那種必須強顏歡笑的剋製,她都懂。
因為她也正在經歷同樣的事。
她想起吳家二郎臨行前對她說的話,想起他握著她手時掌心的溫度,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中有著太多太多未說出口的話,有不捨,有擔憂,有愧疚,也有堅定。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溫柔的眼眸中已經隻有平靜。
她站起身,同樣向廚房走去。
客廳重歸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在午後的陽光中輕輕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