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牆壁上那些不知名的發光寶石散發著幽冷黯淡的光芒,將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光滑如鏡的暗沉地麵上,拉出詭異的影子。
血冥帝君那由精神力凝聚的靈體靜靜懸浮在石棺上方,玄色古樸長袍上的暗紅色紋路如同凝固的血液,在他微微波動的身形上緩緩流淌。他那張俊朗非凡卻透著妖異邪氣的臉龐上,此刻浮現出一種混合了追憶、痛苦、憤怒與無盡滄桑的複雜表情。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不再僅僅是攝人心魄,更染上了一層彷彿跨越萬古的悲涼。
聽到雷澤那如同悶雷滾動般的催促聲,血冥帝君緩緩抬起眼,目光卻沒有聚焦在雷澤或吳昊宇身上,而是穿透了宮殿厚重的石壁,看向了某個早已消失在時光長河中的遠方。他開口了,聲音依舊低沉磁性,卻多了幾分沙啞與顫抖,彷彿每一個字都從靈魂深處艱難地擠出:
“我……原本是天靈古血閣的一名弟子。”
他的話語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古老而遙遠的韻味。雖然經過雷澤的“點撥”,他已經盡量使用更現代的表達方式,但那份源自骨子裏的滄桑感卻無法完全抹去。
“天靈古血閣……”血冥帝君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眷戀與痛楚,“在我們那個時代,雖算不上威震天下的十大宗門,卻也是有著完整傳承、立派八百餘年的修真門派。我們這一脈,講究的是修血脈。”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著師門的教誨,聲音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屬於弟子對宗門傳承的自豪:“我們認為,世間萬物,血脈乃傳承之橋樑,是連線先祖與後裔、溝通天地本源的無形紐帶。故此,天靈古血閣歷代弟子,皆不追求那些華而不實的道法神通,而是潛心鑽研血脈奧秘,淬鍊自身精血,以求返璞歸真,追溯生命本源。”
血冥帝君的靈體微微波動,他抬起半透明的手,虛虛一握,彷彿抓住了什麼早已消散的東西:“閣中氛圍,向來清凈。師尊‘血魄真人’是一位慈祥而威嚴的長者,對待弟子既嚴格又關愛。諸位師叔師伯,也都是一心問道之人。我們師兄弟姐妹之間,情同手足,每日除了修鍊,便是研習古籍,探討血脈妙理。那段時光……”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中那抹追憶的溫暖光芒,很快被更深的陰霾所取代。
“當我成年,修為也正式突破,達到了相當於你們如今所說的‘超凡境’時,師尊認為我該外出歷練,見見世麵了。”血冥帝君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恰逢雲州要舉行一場修真盛會,廣邀天下各派年輕俊傑。師尊便命我,帶領閣中數位出色的師弟師妹,前往赴會。”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由精神力構成的身軀竟也做出了這個本不該有的動作,顯示出他內心情緒的劇烈波動。
“那時,我們都以為,這隻是一次尋常的歷練,一次開闊眼界、結交同道的良機。”血冥帝君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如同臘月寒風,“誰曾想,這竟是我們天靈古血閣……滅門之禍的開端!”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的,那雙妖異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血色光芒,磅礴的怨氣與殺意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讓整個宮殿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吳昊宇甚至能感覺到自己九玄金甲表麵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雷澤巨大的雷霆頭顱晃動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嗡鳴,一道無形的波動掃過,將那瀰漫的怨氣稍稍壓製。它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血冥帝君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努力平復著情緒。良久,他才繼續開口,語速變得緩慢而沉重,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那場盛會,聲勢浩大。天下名門正派,但凡有些名號的,幾乎都有參與。表麵上,是年輕一代切磋交流,實際上,各方勢力暗流湧動,都想在盛會中嶄露頭角,爭奪資源與話語權。而此次盛會最重要的環節,便是共同開啟一處新發現的、名為‘雲水澗’的上古仙人洞府遺跡。”
“雲水澗……”血冥帝君重複著這個地名,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傳言是上古某位水屬大能的修鍊洞府,內裡自成空間,機緣無數,但也危險重重。各派約定,由年輕弟子組隊進入探索,所得機緣各憑本事,也算是對年輕一代的磨礪。”
“我帶著師弟師妹們,隨著人流進入雲水澗。起初,一切還算正常。我們小心探索,避開了一些明顯的危險區域,也收穫了幾株不錯的靈草和幾件品質尚可的古修士遺物。師弟師妹們都很興奮,覺得不虛此行。”
他的語氣漸漸低沉下來:“變故,發生在一處被標識為‘古戰場’的區域。那裏曾經是雲水澗原主人與入侵者交戰的地方,殘留著混亂的能量場和空間裂痕,危險係數很高,但相應地,也可能遺留著更高價值的寶物。我本不想冒險,但幾位師弟師妹年輕氣盛,認為機遇與風險並存,堅持要進去看看。我身為領隊,責任在身,最終……還是拗不過他們,帶著他們小心翼翼地進入了那片區域。”
血冥帝君的靈體開始輕微地顫抖,彷彿那段記憶即便過去了千萬年,依舊能刺痛他的靈魂。
“古戰場內,景象慘烈。斷裂的兵刃、破碎的戰甲、早已乾涸卻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暗色痕跡……到處都是。我們搜尋了許久,並無太大收穫,正準備撤離時,小師妹‘靈兒’——她是我們閣中最小的弟子,天資聰穎,性格活潑,最得師尊和諸位長輩疼愛——在一處半塌的石碑下,發現了一個被禁製保護著的玉匣。”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但轉瞬即逝,化為更深的痛苦。
“我們合力破除了那已經殘損大半的禁製,取出了玉匣。裏麵,是一卷非金非玉、觸手溫潤的古老捲軸。捲軸展開,上麵記載的文字古老晦澀,但其中蘊含的道韻卻磅礴無比,僅僅觀摩,就讓我們心神震撼。我們意識到,這恐怕是一件了不得的上古傳承!”
“然而,喜悅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禍端……已然臨頭。”血冥帝君的聲音陡然轉冷,充滿了刻骨的恨意,“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又或許是我們破除禁製時的能量波動引起了注意。我們獲得上古捲軸的訊息,很快傳到了一個人的耳中——當時的天下第一名門‘天一宮’的少宮主,淩霄!”
說到“淩霄”這個名字時,血冥帝君的靈體猛地一震,周身血光劇烈閃爍,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恨意再次洶湧而出,讓吳昊宇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天一宮,號稱正道魁首,執天下修真界牛耳。而那淩霄,更是被譽為千年不遇的修道奇才,年紀輕輕便已踏入超凡境後期,風頭無兩,受盡追捧。他表麵溫文爾雅,待人接物無可挑剔,被譽為‘如玉君子’。可誰又能知道……”血冥帝君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這光鮮亮麗的皮囊之下,藏著的是一顆怎樣卑劣、虛偽、貪婪、狠毒的心!”
雷澤適時地冷哼一聲,雷霆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哼,偽君子老夫見得多了。繼續。”
血冥帝君平復了一下翻騰的恨意,繼續講述,語氣變得如同敘述他人故事般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蘊含著更加可怕的冰冷:
“就在我們得到上古捲軸後不久,準備繼續在古戰場邊緣搜尋,看看是否有其他線索時,我們……又發現了一處隱秘的祭壇。祭壇之上,供奉著一枚血玉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那血玉簡記載著什麼。出於謹慎,我讓師弟師妹們退後,自己上前,以血脈秘法小心翼翼地破除了祭壇最後的守護。當我神識探入血玉簡時……一股極其邪異、霸道、充滿了掠奪與毀滅氣息的功法資訊,如同洪流般沖入我的腦海!”
“《吞血天魔經》!”血冥帝君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個功法的名字,“這是一門真正的魔功!以吞噬他人精血、掠奪其生命本源與修為來壯大己身,進展極快,威力恐怖,但修鍊者心性必受侵蝕,最終很可能淪為隻知殺戮掠奪的魔頭!更可怕的是,這功法似乎還涉及一些禁忌的靈魂操縱與轉化之術,歹毒無比。”
“我立刻切斷了神識連線,心中駭然。這等邪功,若是流入世間,必將引起滔天大禍,不知有多少生靈要遭塗炭!”血冥帝君的聲音帶著當時做出決定時的決絕,“我與師弟師妹們商議,大家一致認為,此等魔功,絕不可留存於世,必須當場毀去!”
“然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盡的憤怒與不甘,“就在我們凝聚力量,準備摧毀那血玉簡的剎那——淩霄,帶著他麾下數名天一宮的精英弟子,出現了!”
“他們顯然早已暗中跟隨我們,就等著這一刻。淩霄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臉上掛著那慣有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彷彿隻是偶然路過。但他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看向我們手中的上古捲軸和那枚血玉簡時,卻閃過了一絲無法掩飾的貪婪!”
“‘血冥兄,真是好機緣啊。’淩霄的聲音溫潤動聽,說出的話卻讓我們遍體生寒,‘這上古捲軸與魔功傳承,皆是重寶。不過,以天靈古血閣的實力,恐怕難以保全,反而會招來禍患。不如,交給本宮主代為保管,如何?’”
“代·為·保·管!”血冥帝君咬牙切齒地重複著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彷彿浸透了血淚,“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就是明搶!我們自然不肯,據理力爭,言明這魔功必須毀去。淩霄卻隻是輕笑,說他自有分寸,無需我們操心。”
“談判很快破裂。淩霄失去了耐心,直接動手搶奪!”血冥帝君的靈體上,血光劇烈翻騰,彷彿重現了當日激戰的場景,“他是超凡境後期!而我們這邊,最強的我也隻是超凡境初期,師弟師妹們更是隻有禦空境!差距太大了!在絕對的實力麵前,我們的抵抗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我拚命護著師弟師妹們,試圖帶著捲軸和血玉簡突圍。但淩霄帶來的那些天一宮弟子,個個都是精銳。我們浴血奮戰,一個個師弟倒下,師妹們驚叫哭泣……我眼睜睜看著三師弟被一道劍氣貫穿胸膛,四師妹為救我被打落山崖,五師弟被斬斷手臂……”
血冥帝君的聲音哽嚥了,那由精神力構成的虛幻臉龐上,竟似乎有淚光閃爍——那是極度痛苦與悔恨凝結的靈魂之淚。
“最終,我們全被擊敗,重傷倒地。上古捲軸和血玉簡,都被淩霄奪走。”他的聲音虛弱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絕望,“我以為,我們都要死在那裏了。但淩霄……這個偽君子,或許是為了維持他表麵的‘仁慈’,又或許是覺得我們已無威脅,竟然沒有立刻下殺手。他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如同看著一群螻蟻。”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我至今都覺得匪夷所思、又恨入骨髓的舉動。”血冥帝君的語氣變得極其怪異,混雜著荒謬、憤怒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宿命感,“他拿到了兩樣東西。他先拿起那捲上古捲軸,隨意用神識掃了一下,皺了皺眉,低聲說了句:‘血脈溯源之法?駁雜不純,小道爾。’竟然隨手就將那捲軸……像丟垃圾一樣,丟在了我身邊!”
“接著,他拿起了那枚記載著《吞血天魔經》的血玉簡。這一次,他神識沉浸的時間稍長了一些。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總是溫潤的眼眸中,竟閃過了一抹難以掩飾的狂熱與驚喜!他低聲自語,聲音雖輕,但我聽得真切:‘奪天地造化,噬萬靈精元……妙!妙啊!此乃無上大道!合該為本宮主所得!’”
血冥帝君發出一聲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嗤笑,充滿了嘲諷與悲涼:“看,多麼可笑!他將那真正的、直指血脈本源大道、玄妙無窮的《九靈經》殘卷,視為垃圾,卻將那邪異歹毒、後患無窮的《吞血天魔經》奉為至寶!哈哈哈……天道?這就是天道開的玩笑嗎?!”
雷澤巨大的頭顱微微晃動,雷霆眼眸中光芒流轉,若有所思:“《九靈經》……老夫似乎有點印象。看來,你們那個時代的天道,或者說某種規則,確實在影響著什麼。你繼續說。”
吳昊宇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麵甲下的眉頭早已緊緊鎖起。血冥帝君的遭遇固然悲慘,但一想到他後來成立的古靈教所造成的無窮禍患,他心中那點同情便迅速被更深的警惕和憤怒所取代。
血冥帝君的笑聲漸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冰冷:“淩霄帶著他的人,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留下了重傷的我們和那捲被他丟棄的《九靈經》。我們相互攙扶著,狼狽不堪地逃出了雲水澗,甚至不敢在盛會之地多作停留,直接返回了宗門。”
“回到天靈古血閣,我將一切稟明瞭師尊和諸位長老。師尊震怒,但也憂心忡忡。我們隻希望此事就此揭過,不再與天一宮產生瓜葛。我們太天真了。”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而淒厲:“我們以為的結束,卻是更大災難的開始!沒過多久,一個震驚天下的訊息傳來:天一宮少宮主淩霄,修鍊邪功《吞血天魔經》之事‘不慎’暴露,引發了體內魔性反噬,造成不小風波。天一宮宮主,也就是淩霄的父親,雷霆震怒,宣稱要徹查邪功來源。”
“然後,更加無恥的栽贓來了!”血冥帝君的靈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扭曲,“淩霄!這個卑鄙小人!他竟然對外宣稱,那《吞血天魔經》,是我天靈古血閣的小師妹‘靈兒’,因愛慕他、想要討好他,偷偷將本閣的‘祖傳秘法’獻給他的!而他一時不察,誤以為是正道功法,纔不慎修鍊!”
“荒謬!無恥至極!”血冥帝君幾乎是在咆哮,“靈兒那時纔多大?她一直將淩霄視為正道楷模,何來愛慕?我天靈古血閣傳承八百餘年,何曾有過這等歹毒魔功?我們修鍊的,是堂堂正正的血脈大道!”
“但沒人聽我們解釋!”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力與絕望,“就因為……就因為我們宗門名字裏,帶了一個‘血’字!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那些平日裏道貌岸然的傢夥,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根本不需要證據,就迫不及待地將‘魔教’‘邪道’的帽子扣在了我們頭上!天一宮更是一呼百應,聯合了數十個大小門派,宣稱要‘替天行道’,‘剷除魔孽’!”
“滅門……之禍,就這樣毫無道理地降臨了。”血冥帝君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隻剩下空洞的迴響,“他們來了,黑壓壓的一片,將我們天靈古血閣所在的山門圍得水泄不通。師尊開啟了護山大陣,但寡不敵眾。陣法被攻破,山門被踏碎……”
他的講述變得斷斷續續,如同夢囈,但每一個片段都血腥得令人窒息:
“我看到了……王師叔被三名天一宮長老圍攻,自爆元嬰,隻為了拖住他們片刻……”
“李長老燃燒精血,化作血龍,沖向敵陣,最終被無數飛劍絞殺……”
“趙師弟、錢師妹……他們才入門幾年啊,就倒在了血泊裡,眼睛還睜著……”
“靈兒……我最疼愛的小師妹,她想逃出去求救,被淩霄……被那個畜生親手抓住,當眾羞辱,然後……一劍穿心……”
“師尊……”血冥帝君的聲音徹底哽嚥了,靈體蜷縮起來,彷彿承受著千刀萬剮的痛苦,“師尊在最後時刻,將重傷的我,還有幾位同樣重傷的長老和師弟,強行推進了隻有歷代閣主才知道的、通往山體深處的密道……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引爆了閣中傳承數百年的‘血魄元晶’,為我們爭取了逃生的時間……”
“‘走!’師尊最後的聲音,至今還在我耳邊迴響,‘活下去!為天靈古血閣……留下一線香火!’”
空曠的宮殿中,隻剩下血冥帝君靈魂發出的、無聲的悲泣在回蕩。那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充滿了無盡悲痛與絕望的波動。
雷澤沉默著,巨大的雷霆頭顱低垂,罕見的沒有催促。即便是它這樣歷經無盡歲月、見識過無數生離死別的遠古存在,也能感受到血冥帝君那跨越萬古依舊熾烈如初的悲愴與仇恨。
吳昊宇緊握著曜日雷槍的手,指節早已因用力而發白。麵甲之下,他的臉色變幻不定。血冥帝君的遭遇,確實慘絕人寰,滅門之痛,不共戴天之仇,他能理解。但是……
許久,血冥帝君的靈體才漸漸穩定下來,但那雙眼眸中的血色,卻濃鬱得化不開,其中的恨意,已經凝結成了某種實質的、冰冷的東西。
“我逃出來了。帶著刻骨的仇恨,和幾位同樣重傷、不久後也相繼離世的同門。”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卻比之前的激動更加可怕,那是將所有情感都冰封起來,隻剩下唯一目標的死寂,“從此,我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復仇。我要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全都死!要那天一宮,雞犬不留!要那淩霄,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躲藏在最偏僻的蠻荒之地,用盡一切辦法療傷、恢復。蒼天……或許真的瞎了眼。”血冥帝君的語氣帶著一種怪異的嘲諷,“在我傷勢恢復大半,正苦苦思索如何復仇,如何獲取力量時……我居然,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再次遇到了淩霄!”
“那次相遇,他身邊隻跟著幾名護衛,似乎在尋找某種靈物。真是……天賜良機!”血冥帝君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那是復仇之火在燃燒,“我沒有絲毫猶豫,潛伏、偷襲、搏命!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燃燒了本命精血,甚至不惜動用師尊傳授的、與敵攜亡的禁忌秘法!”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淩霄雖然修為高過我,但他修鍊《吞血天魔經》時日尚短,根基不穩,加之我悍不畏死,以命換命的打法,讓他措手不及。最終……我拚著重傷垂死,終於將他擊殺!連帶著他那幾名護衛,也無一倖免!”
血冥帝君的靈體上散發出一種大仇得報的暢快與暴戾氣息,但隨即又變得複雜:“我在他的須彌芥子袋中,果然找到了那枚血玉簡——《吞血天魔經》。看著這卷導致我師門覆滅的魔功,我心中百感交集。但隨即,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我的腦海……”
他抬起頭,看向雷澤和吳昊宇,眼神坦然而冰冷:“師尊和長老們拚死送我出來,是為了讓我延續香火。但我知道,僅憑我一人,即便修鍊到通天徹地,又如何能與整個天下的‘正道’為敵?如何能殺盡那些參與圍剿的劊子手?”
“我需要力量!需要快速獲得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血冥帝君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或許……真是師尊和長老們在冥冥之中保佑,給了我這條復仇之路。我做出了決定——修鍊《吞血天魔經》!”
雷澤聽到這裏,巨大的頭顱微微抬起,雷霆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出言詢問道:“你說的那魔功,便是你所修鍊的《吞血天魔經》?”
“正是!”血冥帝君坦然承認,“而被淩霄那蠢貨當作垃圾丟掉的上古捲軸,就是我之前提及的、一直參悟不透的無上功法——《九靈經》殘卷。諷刺嗎?他棄之如敝履的,纔是真正的大道之基。”
“那你後來可曾尋回《九靈經》?”雷澤追問。
血冥帝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遺憾與追憶:“沒有。那捲軸在逃離雲水澗的混亂中遺失了。我隻記得其中一些模糊的經文和道韻,後來我結合自身血脈傳承和《吞血天魔經》的部分原理,才慢慢參悟出一些東西,最終以此為基礎,構建了這處秘境的部分核心規則。真正的《九靈經》……或許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了。”
雷澤晃了晃腦袋,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它沉聲道:“好了,你繼續講你的故事吧。”
血冥帝君點了點頭,繼續講述,語氣再次變得冰冷而充滿殺意:
“修鍊《吞血天魔經》的過程……並不美好。那種掠奪他人生命精華、吞噬其修為靈魂的感覺,起初讓我作嘔,讓我感覺自己正在墮入深淵。但每當想起師門被滅的慘狀,想起師弟師妹們慘死的麵容,想起師尊最後的囑託,所有的猶豫和不適,都被更強烈的仇恨所淹沒。”
“魔功進展極快,加上我本身血脈天賦不俗,短短三年,我便將《吞血天魔經》修鍊到了大成之境!”血冥帝君的靈體上散發出一股屬於巔峰強者的威嚴,儘管隻是殘魂,依舊能讓人感受到他當年的強大,“我能感覺到,力量在我體內澎湃,足以摧山斷嶽,顛倒江河。我知道,復仇的時刻,終於到了。”
“但我也清楚,即便我一人再強,想要滅盡天下‘正道’,也是癡人說夢。我需要勢力,需要幫手。”他的眼中閃過冷酷的光芒,“於是,我開始有意識地尋找、收攏那些同樣被所謂的‘名門正派’迫害、排擠、追殺的修士,那些被視為‘邪魔外道’的存在。他們中,有被誣陷的,有修鍊功法特異的,有性情偏激的,也有……真正十惡不赦的。但我不在乎!隻要他們願意追隨我,向那些‘正道’復仇,我便接納他們,給予他們力量!”
“我成立了‘古靈教’!”血冥帝君的聲音帶著一種開宗立派的霸氣和森然,“我,自號‘血冥帝君’,為古靈教第一代教主!我要以‘古靈’之名,祭奠我天靈古血閣的古魂,我要讓這麵旗幟,成為所有‘正道’的噩夢!”
“古靈教?!”一直沉默傾聽的吳昊宇,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如同被驚雷劈中,猛地抬起頭,覆蓋著麵甲的臉龐看不清表情,但那脫口而出的驚呼聲中,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瞬間爆發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憤怒!
他握緊曜日雷槍,向前踏出一步,紫金色的雷光不受控製地從九玄金甲縫隙中迸射出來,發出“劈啪”爆響,死死盯著血冥帝君的靈體,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低沉嘶啞,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成立了古靈教?!”
血冥帝君的靈體微微一頓,似乎對吳昊宇如此激烈的反應有些意外。他轉頭看向吳昊宇,妖異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審視和疑惑,坦然承認道:“對,我就是古靈教第一代教主,血冥帝君。”他的語氣帶著屬於開創者的傲然,但隨即又變成了探究,“聽你的語氣……後世,難道還有我古靈教的傳承?”
“傳承?!”吳昊宇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他猛地抬起曜日雷槍,槍尖直指血冥帝君,聲音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豈止是傳承!你那狗屁古靈教,如同跗骨之蛆,如同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從你那個時代開始,一直延續到了現在!數千年了!它就像陰影裡的毒蛇,潛伏在人類社會之中,策劃了無數次陰謀叛亂,挑起了無數場戰爭內鬥,勾結域外異族,殘害了不知道多少無辜生靈!我的戰友、我的同胞、我親眼看著死在我麵前的人……有多少是直接或間接死在你那古靈教手裏!你可知道,你建立的這玩意,給後世帶來了怎樣無窮無盡的痛苦和災難?!”
吳昊宇的胸膛劇烈起伏,即便隔著九玄金甲,也能感受到他內心那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憤怒。933小隊犧牲的慘狀,影界任務的兇險,全國大賽上遭遇的陰謀,乃至他親身經歷的許多戰鬥背後,似乎都有古靈教的影子!這個組織,如同一個膿瘡,持續潰爛了數千年,毒害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血冥帝君靜靜地聽著吳昊宇的控訴,那妖異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眉頭微微蹙起,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似乎並沒有預料到,自己當初為復仇而創立的教派,竟然能延續如此漫長的歲月,並且造成瞭如此深重的罪孽。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原來如此……古靈教竟然後繼有人,還‘發揚光大’了麼。”他頓了頓,看向吳昊宇,“聽你所言,後世古靈教所為,確實……有違我最初‘復仇’的本意。我創立它,隻為向那些特定的仇敵復仇,而非……濫殺無辜,為禍蒼生。”
他的語氣中,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複雜,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自身立場的淡然:“不過,時過境遷,數千年過去,教義如何演變,後人如何行事,又豈是我這一縷早已沉眠的殘魂所能掌控?仇恨……是會扭曲很多東西的。”
“扭曲?!”吳昊宇幾乎要怒極反笑,“你那不是扭曲,是播種了罪惡的種子!你為了復仇,創立了這樣一個以仇恨和掠奪為核心的邪惡組織,就應該想到它未來可能造成的後果!你現在輕描淡寫一句‘時過境遷’就想撇清關係?那些因古靈教而死的億萬萬冤魂,他們的血債,你背得起嗎?!”
紫金色的雷霆在吳昊宇周身瘋狂跳躍,混沌誅邪神雷感應到主人的暴怒和對麵那靈體散發出的、與古靈教同源的邪異氣息,自發地變得狂暴起來,發出低沉的雷鳴,彷彿隨時要降下天罰。
“夠了,小傢夥。”雷澤那如同洪鐘般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無形的波動掃過,稍稍平復了吳昊宇激蕩的心緒和暴走的雷霆。它巨大的雷霆頭顱轉向吳昊宇,眼眸中光芒閃爍,“先聽他把話說完。是非曲直,自有論斷。”
吳昊宇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翻騰的怒火,但那雙透過麵甲縫隙的眼睛,依舊冰冷如刀,死死盯著血冥帝君,其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與戒備。
血冥帝君似乎並不在意吳昊宇的憤怒,或者說,漫長的沉睡和刻骨的仇恨早已磨滅了他大部分對外界反應的情緒。他沉默了一下,繼續自己的講述,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古靈教成立後,依靠《吞血天魔經》的部分功法招攬和培養教眾,迅速壯大。我們隱藏在暗處,如同陰影中的利刃,開始對那些參與過圍剿天靈古血閣的宗門,展開血腥報復。”
“暗殺、投毒、挑起內亂、襲擊落單弟子、掠奪資源……我們用盡一切手段。五年,不到五年的時間,曾經參與圍剿的數十個大小門派,或元氣大傷,或徹底覆滅,或被我們滲透操控。修真界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終於嘗到了恐懼的滋味。”
血冥帝君的靈體上,散發出一股快意恩仇的淩厲氣息,但隨即,這氣息迅速被一股深沉的疲憊和無奈所取代。
“然而……就在我準備集結力量,向最後的、也是最強大的目標——天一宮,發起總攻,誓要將這顆‘正道魁首’的毒瘤連根拔起時……意外,發生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濃的不甘和一絲難以置信。
“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隱世不出的古老宗門——‘守墓人’一脈,突然出現。他們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我的存在和古靈教的所為,宣稱我修鍊魔功,屠戮生靈,擾亂天道秩序,要‘撥亂反正’。”
“守墓人一脈的傳人,隻有一個,但其修為……深不可測。”血冥帝君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後怕和深深的忌憚,“他找到了我,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出手。那一戰……我敗了,敗得很徹底。”
“他的力量很奇特,似乎專門剋製《吞血天魔經》這類掠奪性的功法。我的攻擊對他效果甚微,而他的攻擊卻總能穿透我的防禦,直擊本源。最終,我被他以秘法重創,本源破碎,神魂遭受幾乎不可逆轉的損傷,隻能依靠《吞血天魔經》中記載的一種保命秘術,才勉強逃得一絲殘魂。”
血冥帝君看向宮殿中央那具巨大的石棺,眼中閃過一絲慶幸和後怕:“幸好,我在創立古靈教後的早幾年,因緣際會,竟然從當年那捲《九靈經》殘卷模糊的記憶中,參悟出了一些關於靈魂本質與空間構築的皮毛。我預感到修行之路多舛,便提前開始秘密修建這處‘血冥秘境’,作為最後的退路和……復生之所。”
“我將自己大部分修為精華和傳承記憶封印於此,設下三重考驗——血煞獄錘鍊氣血與殺伐意誌,魂寂荒原淬鍊靈魂與精神強度,幻心迴廊拷問本心與磨礪道心。既是為了篩選出最適合我復蘇的‘廬舍’,也是……下意識地想要尋找一個,或許能繼承我部分衣缽、理解我仇恨的傳人?”他的語氣有些不確定,似乎自己也說不清當初設下考驗時的全部心思。
“最終,我這一縷殘魂,便在此地沉眠,等待著重見天日、完成復仇的那一天。這一等……便是萬載悠悠。”血冥帝君長長地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氣息,結束了自己的講述,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看向雷澤和吳昊宇,“我的故事,講完了。”
宮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雷澤巨大的雷霆頭顱緩緩轉動,那雙彷彿能看透時光的眼眸凝視著血冥帝君,發出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好了,你的過往,老夫大致清楚了。一個被仇恨吞噬,最終也因仇恨而走向毀滅的可憐蟲。”
它的話毫不客氣,但血冥帝君隻是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或許,在經歷了萬載沉眠和剛才的情緒宣洩後,他自己也早已看清了這一點。
“現在,回答你最初的問題。”雷澤的聲音如同審判,“你想向那些你那個時代的名門正派復仇?很遺憾,根據老夫所知,以及剛才傳給你的那些關於後世的資訊,你恐怕要失望了。”
血冥帝君的靈體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住雷澤:“你……你說什麼?”
“老夫說,你要復仇的物件——天一宮,以及當年參與圍剿你的絕大多數宗門,早已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了。”雷澤的聲音平靜而殘酷,“滄海桑田,世事變遷。莫說是你那個時代的宗門,便是後來無數叱吒風雲的王朝、帝國、修真大派,也大多湮滅在時光的塵埃裡。你所熟知的那個時代,那個世界,早已不復存在。你要找的仇人,也早就化作了黃土一杯,魂魄都不知道輪迴了多少次了。”
“所以,”雷澤頓了頓,雷霆眼眸中光芒犀利,“你想親手復仇的願望,不可能實現了。”
“不可能……不可能!”血冥帝君先是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搖頭,靈體劇烈波動,“就算宗門沒了,傳承斷了,但他們的後人呢?血脈呢?那些劊子手的後代,一定還活著!我要讓他們的後人,世世代代,都為我天靈古血閣的亡魂陪葬!”
他的聲音中再次充滿了偏執的瘋狂,那沉澱了萬年的仇恨,並沒有因為仇人可能已死而消散,反而似乎找到了新的宣洩口。
“不可能!”吳昊宇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聲音冰冷而堅決,“我絕不會放你出去,更不會讓你去傷害無辜的後人!數千年的恩怨,早就該了結了!後世之人,與你的仇恨何乾?你想要滅盡仇敵血脈,與當年那些滅你滿門的所謂‘正道’,又有何區別?不過是另一場輪迴的殺戮罷了!”
吳昊宇的話如同一盆冰水,讓血冥帝君那即將再次燃起的瘋狂怒火為之一滯。他看向吳昊宇,妖異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迷茫和掙紮。是啊,滅盡仇敵血脈……這與當年淩霄和那些正道門派的做法,本質上有什麼區別?自己最終,還是要變成自己最憎恨的那種人嗎?
“小傢夥說得沒錯。”雷澤介麵道,聲音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滄桑,“仇恨的鏈條若不斷開,隻會製造出更多仇恨,永無止境。你已經被仇恨困住了萬載,難道還想繼續困下去,甚至將這份扭曲的仇恨施加給毫不相乾的後人嗎?”
血冥帝君沉默了,靈體靜靜地懸浮著,周身的血光明滅不定,顯示著他內心激烈的衝突。萬載執念,豈是那麼容易放下的?
雷澤等待了片刻,見血冥帝君依舊沉默,便再次開口,聲音變得嚴肅而充滿壓迫感:“好了,你的故事聽完了,現狀也清楚了。現在,該談談你的將來了。”
它那巨大的雷霆頭顱微微前傾,俯視著血冥帝君:“老夫之前說過,可以給你兩條路選擇。”
血冥帝君緩緩抬起頭,看向雷澤。
雷澤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清晰地回蕩在宮殿中:“第一,老夫可以設法復活你。但條件是,你必須作為這小傢夥的護道者,守護他,輔佐他,直到你生命的盡頭——無論是再次戰死,還是壽元耗盡。第二,老夫就在此地,將你這縷殘魂徹底滅殺,讓你從此煙消雲散,歸於虛無。你,選吧。”
血冥帝君的目光在雷澤和吳昊宇之間來回掃視。復活?作為這個修為不過禦空境、對自己充滿敵意的小傢夥的護道者?這與他預想中的、以無敵之姿歸來、快意恩仇的復活,相差何止千裡!而徹底湮滅……萬載堅持,最終化作一場空?
他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掙紮和抗拒之色。
“我拒絕。”良久,血冥帝君緩緩搖頭,聲音中帶著一種心灰意冷的疲憊,“我的仇人……已經都沒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不過是一具被仇恨驅使了萬載、早已麵目全非的空殼罷了。就此消散於這天地之間,或許……也是一種解脫。你動手吧。”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釋然。萬載執念,在得知仇敵早已湮滅後,似乎瞬間失去了支撐,那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驟然熄滅了大部分,隻剩下無盡的空虛和疲憊。
雷澤巨大的雷霆眼眸中光芒流轉,似乎對血冥帝君的選擇並不意外,但也並沒有立刻動手。它沉默了片刻,突然用一種奇異的、彷彿帶著某種誘惑和更深層意味的語氣,緩緩說道:
“你……還想再見到你的師尊‘血魄真人’嗎?”
血冥帝君的靈體猛地一震,霍然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雷澤的聲音繼續,不緊不慢,卻字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血冥帝君的靈魂深處:
“還想再見到,那些為了保護你而自爆元嬰的王師叔、燃燒精血化龍赴死的李長老嗎?”
“還想再聽到,你那些慘死的師弟師妹們,喊你一聲‘大師兄’嗎?”
“還想……再看看你那最疼愛的小師妹‘靈兒’,對她親口說一聲‘對不起,師兄沒能保護好你’嗎?”
每一個問句,都像是一把重鎚,狠狠砸在血冥帝君那早已冰封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他那由精神力凝聚的靈體劇烈地顫抖、扭曲,幾乎要維持不住形體!那雙妖異的眼眸中,原本的血色與冰冷被瞬間擊碎,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燃起的希望!
“你……你說什麼?!”血冥帝君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死死地盯著雷澤,彷彿要從那雷霆構成的巨大頭顱上,確認剛才聽到的不是幻覺,“師……師尊?師弟師妹們?他們……他們的魂魄……難道……”
雷澤巨大的頭顱微微晃動,發出低沉的嗡鳴,它看著血冥帝君那失態的模樣,雷霆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緩緩說道:
“老夫自從進入這片空間,就一直感到疑惑。此處秘境,雖然是以你的《吞血天魔經》和部分《九靈經》感悟構築,規則詭異,但整體上,卻並未留下太多‘天道’直接乾涉的痕跡——至少,不是老夫所熟知的那個‘天道’的痕跡。這很奇怪。”
它頓了頓,繼續說道:“直到見到你,聽到你的故事,感受到你靈魂深處那即便沉眠萬載也未曾真正熄滅的、對師門同袍的眷戀與愧疚,老夫纔有了一個猜測。”
血冥帝君屏住呼吸,連靈體的波動都暫時凝固了,隻是死死地盯著雷澤。
“你,血冥帝君,或許……就是你們那個時代,‘天道’——或者說,你們那個世界某種至高規則——所選中的‘人’。”雷澤的聲音帶著一種洞察真相的篤定,“你的遭遇,你的仇恨,你獲得《九靈經》殘卷又被淩霄丟棄,你修鍊《吞血天魔經》又得到部分《九靈經》感悟……這一切,看似偶然,但串聯起來,卻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在牽引。”
“隻是,後來你的命格發生了變化。你被仇恨徹底吞噬,創立古靈教,造下無邊殺孽,偏離了‘天道’最初可能為你設定的軌跡。所以,‘天道’才會讓那‘守墓人’一脈將你重創,讓你在此地沉眠,直到……這個時代才將你喚醒。”
血冥帝君聽得目瞪口呆,這些話語完全超越了他的認知。天道選中的人?命格變化?
雷澤沒有給他太多消化時間,繼續說道:“如果老夫的猜測沒錯,那麼,以‘天道’——即便是你們那個時代、可能已經消散或改變的‘天道’——的慣常做法,它很可能在當時,就將你那些師門長輩、師弟師妹們尚未完全消散的魂魄,以某種方式封存、保護了起來。”
“所以,”雷澤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成為這小傢夥的護道者,不僅僅是為了復活,更是一種……贖罪!”
“贖罪?”血冥帝君喃喃重複。
“對,贖罪!”雷澤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耳發聵,“為你創立古靈教,為後世帶來的無窮禍患而贖罪!為那些因古靈教直接或間接慘死的、數以億計的無辜生靈而贖罪!你的雙手,早已沾滿了與你師門被害無關者的鮮血!這份罪孽,需要償還!”
“而償還的方式,就是守護這小子,幫助他成長,對抗真正的威脅——比如,你那個‘古靈教’在後世留下的毒瘤,比如,域外異族,比如……其他可能出現的劫難。”雷澤看向吳昊宇,眼中閃過一絲深意,“用你的力量,去保護,而不是毀滅。用你的餘生,去彌補你曾經造成的罪孽。這樣,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刻,‘天道’會認可你的悔過與付出,讓你那些被儲存的師門同袍的魂魄,得以解脫,重入輪迴,甚至……有再次相見的一天。”
雷澤的話語,如同在無盡黑暗的深淵底部,投下了一根看似渺小、卻堅韌無比的蛛絲!為血冥帝君那絕望而空虛的靈魂,指明瞭一條截然不同的、卻充滿了另一種希望的道路!
贖罪……換取師門同袍魂魄的解脫與轉世……再次相見……
這幾個詞彙,在血冥帝君的腦海中瘋狂回蕩,衝擊著他萬年來唯一的生存意義——復仇。復仇的物件消失了,但另一種更深層、更本源的渴望——對師門的眷戀,對同袍的愧疚,對未能盡到保護責任的悔恨——卻被雷澤的話語徹底點燃!
他的靈體劇烈地波動著,顯示著內心天翻地覆的掙紮。一邊是萬載執念驟然落空帶來的虛無和自毀傾向;另一邊,是雷澤描繪出的、雖然渺茫卻真實存在的、通往救贖與重逢的可能。
漫長的沉默。宮殿內的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吳昊宇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心中同樣是波瀾起伏。雷澤前輩的話,資訊量太大了。天道選中的人?命格?魂魄封存?這些概念對他而言還太過遙遠和玄奧。但他聽明白了核心——血冥帝君如果願意悔過,成為他的護道者,或許能換取其師門亡魂的解脫。
這讓他對血冥帝君的觀感更加複雜。這是一個被仇恨徹底毀滅的悲劇人物,是一個造成了無邊殺孽的魔頭,但同時,也是一個對師門懷有至深感情的可憐人。讓他復活,風險巨大;但若真能如雷澤前輩所言,引導其向善、贖罪,或許……
最終,血冥帝君的靈體緩緩停止了劇烈的波動。他抬起頭,看向雷澤,那雙妖異的眼眸中,血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經過烈火焚燒、暴雨沖刷後的清澈與堅定,以及一絲深藏的痛苦與決絕。
他又緩緩轉頭,看向吳昊宇,目光複雜地在這個年輕的後輩身上停留了許久。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靈魂中最後的力量,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清晰地開口道:
“我……願意。”
他頓了頓,看向雷澤,又看向吳昊宇,補充道:“我願意,成為這小子的護道者。用我殘餘的生命和力量,贖我創立古靈教、造下殺孽之罪。隻求……未來真能如你所說,讓我師尊、師弟師妹們的魂魄,得以安息。”
此言一出,宮殿內的氣氛驟然一變。那一直瀰漫的、來自血冥帝君的冰冷殺意和怨氣,如同潮水般退去,雖然並未完全消散,但其中卻多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沉重的決意。
吳昊宇心中一震,看向血冥帝君的目光少了幾分純粹的敵意,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這個魔頭……真的願意放下萬載仇恨,走上一條充滿不確定性的贖罪之路?
雷澤巨大的雷霆頭顱微微頷首,似乎對血冥帝君的選擇並不意外,雷霆眼眸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這才對嘛。放心,天道雖無常,卻也至公。你真心悔過,付出代價,它自會有所感應。未來之事,誰能說定?但至少,這是一條有希望的路。”
這時,吳昊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依舊帶著警惕和嚴肅:“雷澤前輩,我……我還是有疑慮。就算他現在願意悔過,但復活之後呢?他可是古靈教的初代教主!若是讓後世古靈教的那些餘孽知道他們的‘老祖宗’復活了,必定會掀起滔天巨浪,想方設法與他聯絡,甚至可能引他重歸邪路!屆時,會給龍國、給整個人類社會帶來多大的麻煩和災難?這個風險……太大了!”
吳昊宇的擔憂不無道理。一個曾經統禦邪教、修為深不可測的遠古魔頭復活,這個訊息本身就足以震動天下。若被有心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血冥帝君聞言,看向吳昊宇,眼神平靜:“小傢夥,你的擔憂,我明白。但既已決定贖罪,我自會斬斷與過去的一切。古靈教……早已不是我的古靈教。後世之人如何行事,與我無關。若他們敢來聒噪,或是行惡事,我……亦不會手軟。”說到最後,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屬於血冥帝君的冷酷。
雷澤也開口道:“小傢夥,你多慮了。他若真心悔過,成為你的護道者,便意味著他的命運將與你的命運產生深刻聯結。他的復活,也將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天道’的關注和約束。”
它那巨大的雷霆眼眸看向血冥帝君,帶著一種警告的意味:“更何況,有老夫在旁盯著。他若是敢有絲毫異心,或是做出危害這小子、違背贖罪初衷之事……老夫能復活他,自然也能讓他再死一次,而且會死得更加徹底,連同他那點殘存的師門眷戀,一起煙消雲散!這一點,他應該很清楚。”
雷澤的話語中,充滿了絕對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它那源自混沌、執掌雷霆的遠古神獸身份,以及剛才輕易鎮壓血冥帝君力量的表現,都證明它完全有這個能力。
血冥帝君默然點頭,算是承認了雷澤的警告。
吳昊宇見雷澤如此篤定,心中稍安,但依舊沒有完全放下警惕。隻是眼下形勢如此,雷澤前輩顯然已經做出了決定,他也不好再堅持反對。畢竟,一位曾經的絕世強者作為護道者,若能真心相助,對他未來的成長,無疑是巨大的助力。隻是這助力背後,風險也同樣巨大。
“罷了。”吳昊宇在心中嘆了口氣,對雷澤說道,“既然前輩已有決斷,晚輩自當遵從。隻是……希望他真的能如自己所言,走上贖罪之路。”
雷澤巨大的頭顱晃動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嗡鳴:“放心,老夫自有分寸。好了,既然已經談妥,那麼接下來……”
它那雷霆眼眸轉向宮殿中央那具巨大的暗灰色石棺,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探究之色。
“復活你這老古董,還是需要一些準備的。”雷澤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技術探討性質的興緻,“首先,讓老夫看看,你這萬古前的肉身,儲存得究竟怎麼樣了吧!希望不是一堆枯骨,否則還得費些手腳。”
說著,雷澤那巨大的、由純粹雷霆構成的精魂虛影,緩緩飄向那具始終散發著神秘與死寂氣息的石棺。吳昊宇和血冥帝君的靈體,也同時將目光投向了那決定未來命運的關鍵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