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凡醒來時，已是午後。
藥力散去，意識如同從深海的底部緩緩上浮，掙脫了粘稠的黑暗與混沌。最先恢復的，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絕對黑暗。緊接著，是身體各處傳來的、雖然輕微卻無處不在的虛弱與不適感，彷彿這具身體已經很久沒有活動，每一個關節都透著生澀。
但比身體不適更讓他恐慌的，是記憶的斷層與混亂。
他記得自己好像經歷了一場極其慘烈的戰鬥，渾身灼痛，最後握住了什麼東西……然後就是漫長的黑暗與偶爾閃過的、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那些碎片裡有古老的宮殿，有瀑佈下的生死搏殺，有騎著電動車送餐的日常，也有一個清冷而熟悉的女子麵容……但這些畫麵彼此割裂，無法連貫，如同被打碎的鏡子，映照出無數個殘缺的“自己”。
我是誰？
我在哪？
發生了什麼？
巨大的茫然與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下意識地想要睜開眼睛，看看周圍，確認自己的存在。
然而，眼皮掀開，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黑暗。
不是夜晚的黑暗，不是閉眼的黑暗，而是一種徹底的、彷彿視覺本身被剝奪了的、虛無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色彩，沒有形狀。
他什麼也看不見。
“啊……”一聲短促而驚恐的低呼，不受控製地從他喉嚨裡溢位。他猛地從床上坐起（這個動作讓他一陣頭暈目眩），雙手胡亂地在身前摸索，觸碰到的是柔軟的被褥和床沿冰冷的木質。
冰冷、滑膩、帶著藥草清香的空氣吸入肺中，卻無法驅散心頭的寒意。
看不見……為什麼看不見？！
恐慌如同藤蔓，瘋狂滋長，纏繞住他的心臟。他試圖調動神識去“看”，但剛一催動，便感覺識海深處傳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神識感知的範圍也極其有限，隻能模糊地感應到身周數尺內的物體輪廓，再遠就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這種感知，比起清晰的眼睛，差了何止千百倍！
“有人嗎？！”他嘶啞著嗓子喊道，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這是哪裏？！誰在那裏？！”
腳步聲從旁邊傳來，很輕，卻異常清晰。
緊接著，一個溫和蒼老、帶著令人心安力量的聲音響起：“楚小友，莫要驚慌。你已安全，此處是藥王穀百草廬。”
藥王穀？百草廬？
楚小凡混亂的記憶中，似乎對這兩個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但並不清晰。他急切地問：“我的眼睛……為什麼我看不見？發生了什麼？青鸞呢？蕭青鸞在哪裏？”
他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聲音裡的焦急與依賴毫不掩飾。儘管記憶殘缺，但“蕭青鸞”這個名字，如同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讓他感到莫名的親近與安心。
孫濟世走到床邊，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先伸出手，搭在他的腕脈上，一股溫和醇厚的靈力緩緩注入，幫他平復劇烈波動的氣血和魂力。
“楚小友，你身受重傷，尤其是眼睛和靈魂，受損嚴重。是蕭家主拚死將你從烈焰山帶回，老夫為你診治，這才保住性命，穩住魂魄。”孫濟世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醫者特有的冷靜與安撫，“你的眼睛暫時失明，是因為在烈焰山遭受了道基層次的損傷，非尋常手段可愈，需從長計議。至於你的記憶混亂，是因為靈魂有所缺損，也需要時間慢慢恢復。”
烈焰山？道基損傷？靈魂缺損？
這些詞讓楚小凡更加困惑，但也隱隱勾勒出一些恐怖的畫麵輪廓——熾熱的岩漿，無盡的黑暗，撕心裂肺的痛楚……還有，一個模糊的、為了某種重要東西不顧一切的執念。
“青鸞……她怎麼樣了？她有沒有事？”他顧不上自己的狀況，首先追問的，依舊是那個最牽掛的名字。
“蕭家主傷勢已無大礙，且因禍得福，有所精進。”孫濟世道，隨即語氣微沉，“不過，就在你昏迷期間，外界發生了劇變。極北之地封印的天魔右手破土而出，正在南移。蕭家主已先行離開藥王穀，前往應對此事。”
天魔右手？破封？南移？
楚小凡雖然記憶不全，但“天魔”二字，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一顫！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混合著恐懼、憤怒與強烈責任感的複雜情緒，不受控製地湧起！
他想起來了！零碎的畫麵閃過——瑤池邊的恐怖魔影，那隻拍碎半個蕭家堡的巨手，還有……他和青鸞、老祖拚死封印的場景！
那隻手……跑出來了？！還在往南邊人口多的地方移動？！
“青鸞一個人去了？！她去哪裏了？危險嗎？！”楚小凡猛地想要下床，卻因為身體虛弱和目不能視，差點一頭栽倒。
孫濟世扶住他，沉聲道：“楚小友，冷靜！你現在傷勢未愈，目不能視，魂體不穩，貿然行動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拖累！”
“那我該怎麼辦？！難道就在這裏等著？！”楚小凡聲音嘶啞，充滿了無力與憤怒。他痛恨這種虛弱，痛恨這該死的黑暗，更痛恨自己在這種時候，竟然無法站在她身邊！
“等待，也是一種修行和準備。”孫濟世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嚴肅，“蕭家主離開前，將你和蕭老祖的新魂託付於藥王穀。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養好身體，穩住魂魄，適應現在的狀態。隻有當你擁有自保之力，甚至能夠重新掌控部分力量時，你纔有資格去幫助她，而不是成為她的累贅！”
累贅……
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刺進楚小凡心裏。他頹然坐回床上，雙手死死攥緊被褥，指節發白。
是啊，他現在這個樣子，看不見，動一下都頭暈，靈魂殘缺記憶混亂……去找青鸞，除了讓她分心保護，還能做什麼？
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但他楚小凡，從來就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孫穀主，”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決絕，“我需要做什麼？怎樣才能最快恢復？哪怕……隻是恢復一點點力量，一點點自保的能力也行！”
孫濟世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痛苦與倔強的神色，心中暗嘆此子心性之堅韌。他沉吟片刻，道：“你身體的外傷與內腑之損，已用丹藥穩住，需按時服藥，配合‘乙木長春陣’溫養，月餘可復。靈魂的缺損，非藥石可速補，需長期溫養，更需你自身意誌堅定，慢慢梳理、適應這殘缺的狀態。”
他頓了頓，看著楚小凡那雙雖然失明、卻依舊努力“望”向他的方向、充滿懇切的眼睛，緩緩道：“至於你的眼睛……道傷難愈，常規手段無效。但老夫曾與你提過，你體內的‘天陽血脈’頗為神異，或許……你可以嘗試，以內視之法，將神識與天陽真火結合，不去‘看’外界，而是去‘感知’外界能量的流動與輪廓。這或許能讓你在黑暗中，獲得一種不同於視覺的‘心眼’。”
“心眼？”楚小凡心中一動。
“不錯。萬物皆有其能量場，尤其是修士、妖獸、陣法、乃至天地靈氣。天陽真火至陽至純，對能量波動尤為敏感。你若能將其與神識結合，練成‘天陽靈覺’，雖不如肉眼清晰，卻或許能讓你在戰鬥中感知到敵人的方位、靈力強弱，甚至一些能量陷阱。”孫濟世解釋道，“這隻是老夫的一個設想，古籍中未有明確記載，能否成功，全看你的悟性與毅力，而且……過程可能極為痛苦與艱難。”
“我願意試！”楚小凡毫不猶豫。隻要有哪怕一絲希望，能讓他擺脫這完全被動的黑暗，獲得一點點主動的能力，再大的痛苦他也願意承受！
“好。”孫濟世點頭，“稍後老夫會傳你一篇基礎的‘內視凝神訣’，並給你一些輔助穩定神識、增強感知的丹藥。你先嘗試修鍊，若有不適或疑問，隨時可問。”
“多謝孫穀主！”楚小凡鄭重道謝。
就在這時，穆雲子長老再次匆匆而入，臉上帶著更深的憂慮。
“穀主！楚小友醒了？正好！”穆雲子語速極快，“剛接到蕭家主通過秘密渠道傳來的最新訊息！她和藥王穀、崑崙、蜀山派出的第一批聯合探查小隊，已經乘‘穿雲靈舟’北上，追蹤天魔右手移動軌跡。但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怎麼了？”孫濟世和楚小凡同時問道。
“他們沿著天魔右手移動的大致方向（從極北冰原向南偏西），低空飛行探查。僅僅半日，已發現至少七個沿途的凡人村莊和一個小型修真坊市……全部變成了‘死域’！”穆雲子聲音發顫，“村中屋舍完好，但所有生靈——人、牲畜、甚至飛鳥蟲蟻——全部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具具……乾淨得詭異的白骨！沒有血跡，沒有打鬥痕跡，彷彿血肉精氣在瞬間被徹底抽乾！更詭異的是，連一絲殘魂怨念都感應不到，乾淨得……讓人毛骨悚然！”
抽乾血肉精氣？湮滅魂魄？
楚小凡聽得渾身發冷。這手段，何其歹毒！與那魔氣滔天、喜食生靈的“天魔”特性，隱隱吻合！難道真是那天魔右手所為？它破封之後，竟在沿途吞噬生靈，恢復力量？！
“蕭家主他們現在到哪裏了？有沒有遭遇那天魔右手？”孫濟世急問。
“根據最後一次傳訊，他們已接近‘黑風山脈’北麓邊緣，下一個可能遭受襲擊的，是位於黑風山脈與中原平原交界處的‘黃石鎮’，那是一個有數萬人口、且有不少低階修士往來駐留的大鎮！”穆雲子道，“蕭家主判斷，那天魔右手移動速度並不算快，但目的性似乎很強，就是沿著靈氣相對濃鬱、生靈較多的路線南下！他們打算在黃石鎮外圍設伏攔截，至少……要將其引離人口密集區，並嘗試查明其破封原因和當前狀態！”
黃石鎮！數萬人口！
一旦被那天魔右手闖入，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有多少人？實力如何？”楚小凡忍不住問道，儘管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也做不了。
“聯合探查小隊共十五人，由蕭家主、崑崙的一位元嬰中期長老（清鬆真人）、蜀山的一位元嬰初期劍修（淩雲子）帶隊，其餘皆是各派金丹好手。”穆雲子道，“按理說，這股力量足以應對大部分危機，但麵對那天魔右手……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瑤池之戰，那天魔右手的恐怖，眾人記憶猶新。雖然當時是被墨無涯以秘法催化操控，威能可能更強，但即便如今隻是殘軀本能行動，也絕非普通元嬰修士能敵！更何況，它現在可能還在通過吞噬生靈不斷恢復力量！
必須去幫她！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楚小凡心中燃燒起來，瞬間壓倒了所有的無力與恐懼。
“孫穀主！”他猛地轉向孫濟世聲音的方向，儘管看不見，眼中卻爆發出驚人的亮光，“請您幫我！我要去黃石鎮！我要去幫青鸞！”
“胡鬧！”孫濟世斷然拒絕，“你現在出去，與送死何異？”
“我知道我現在很弱，眼睛也看不見！”楚小凡急聲道，“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個人去麵對那種怪物！就算我幫不上大忙，至少……至少我可以提醒她危險，可以幫她做點什麼！孫穀主，您剛纔不是說，可以教我‘天陽靈覺’嗎？我現在就學！立刻！馬上！求您了！”
他的聲音帶著近乎瘋狂的懇求與決絕。
孫濟世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臉上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動，以及眼底深處那抹因為擔心所愛之人而燃起的、近乎偏執的光芒，沉默了。
醫者父母心，他當然不願意看著楚小凡去送死。
但同為男人，他也理解那種想要守護重要之人的心情。
更何況……楚小凡身具天陽血脈，或許在對抗天魔的至陰魔氣時，真能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且，他與蕭青鸞之間有“三才魂契”相連，或許在關鍵時刻，能產生某種奇妙的共鳴或互助？
風險巨大，但……或許，也有一線生機和變數？
孫濟世內心激烈掙紮。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罷了……或許，這就是你們的命數。”他看向楚小凡，眼神複雜，“老夫可以幫你，但有兩個條件。”
“您說！什麼條件我都答應！”楚小凡毫不猶豫。
“第一，你必須在一個時辰內，初步掌握‘內視凝神訣’，並服下‘凝神丹’和‘護脈丹’，確保靈魂和身體能承受接下來的趕路與可能的風險。”
“第二，”孫濟世語氣極其嚴肅，“藥王穀會派出一艘小型高速靈舟，由穆長老親自駕駛，送你前往黃石鎮附近。但你不得直接參與戰鬥！你的任務是，利用你與蕭家主之間的魂契感應，在安全距離外，為她提供預警和精神支援！同時，嘗試用你的天陽血脈，去感知、分析那天魔右手的氣息與弱點，並將資訊通過傳訊符傳遞迴來！絕不允許你靠近戰場中心！明白嗎？！”
“明白！”楚小凡重重點頭。他知道這是孫濟世最大的讓步，也是目前他能做到的極限。
“穆長老，立刻準備‘銀羽靈舟’和所需丹藥、符籙！”孫濟世果斷下令，“另外，將此事以密訊告知蕭家主，讓她有個心理準備，但不要告訴她具體位置，以免她分心。”
“是！”穆雲子領命而去。
孫濟世則立刻開始傳授楚小凡“內視凝神訣”的口訣和要點，並讓他服下丹藥。
楚小凡如同乾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不顧靈魂的刺痛與虛弱，全神貫注地投入到修鍊之中。他知道，每多掌握一分力量，在即將到來的危機中，就能多一分幫助青鸞的可能。
一個時辰，在緊張與爭分奪秒中飛快流逝。
當楚小凡在孫濟世的輔助下，勉強將一絲天陽真火與殘存的神識結合，在黑暗的“視野”中，第一次“感知”到孫濟世那團溫和而龐大的青色靈力光團輪廓時，穆雲子已經準備好了。
“銀羽靈舟”，藥王穀速度最快的小型靈舟之一，流線型的銀色船身刻滿禦風陣法，此刻正懸浮在百草廬外的空地上，蓄勢待發。
楚小凡在穆雲子的攙扶下，登上靈舟。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勁裝，腰懸蕭青鸞所贈的玄陰劍（雖然他現在無法禦劍，但握著劍柄能讓他感到一絲安心），眼上矇著一條特製的、能幫助穩定神識的黑色絲帶。
“楚小友，保重。”孫濟世站在舟下，最後叮囑，“記住你的任務！活著回來！”
“我會的！”楚小凡朝著孫濟世聲音的方向，用力點了點頭。
下一刻，銀羽靈舟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銀光大盛，化作一道流光，衝天而起，朝著北方，朝著黑風山脈與黃石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靈舟之內，楚小凡盤膝而坐，緊閉雙眼（雖然本就看不見），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剛剛萌芽的“天陽靈覺”之中，同時，努力通過靈魂深處的魂契印記，去感應、去呼喚那個熟悉而牽掛的波動……
青鸞，等我。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獨自麵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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