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藥王穀。
清晨的薄霧如同輕紗,籠罩著這片位於群山環抱中的幽靜山穀。穀內葯田阡陌縱橫,奇花異草遍佈,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卻不刺鼻的百草清香,混合著晨露的氣息,吸上一口都讓人感覺神清氣爽,彷彿連體內的暗傷都得到了幾分撫慰。
然而,穀內“百草廬”東廂房的氣氛,卻與這寧靜祥和的清晨格格不入。
房間內葯香濃鬱,卻壓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源自生命本源枯竭的衰敗氣息。
蕭青鸞靜靜躺在溫玉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她身上蓋著輕薄的蠶絲被,裸露在外的右臂依舊被特製的繃帶層層包裹,但透過繃帶縫隙,依舊能看到那道從肩胛蔓延到手肘的、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痕。裂痕處,冰藍與金紅的光芒極其微弱地、緩慢地交替閃爍著,彷彿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床邊,楚小凡麵容憔悴,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身上的衣服還是三日前那身沾滿血汙、多處破損的勁裝,隻是簡單清洗過。他背上的傷口已經由藥王穀弟子處理包紮,但內裡的煞氣侵蝕和本源損耗,卻非一時半刻能恢復。此刻,他正死死盯著床邊一位正在為蕭青鸞診脈的老者,眼中佈滿了血絲,嘴唇乾裂,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
那位老者,看起來約莫六七十歲年紀,麵容清臒,鬚髮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苟。他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沒有任何裝飾,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返璞歸真的氣度。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彷彿能洞悉一切病灶本源。
正是藥王穀當代穀主,“活死人,肉白骨”,被譽為九州第一神醫的——孫思邈的後世傳人,孫濟世!
在楚小凡揹著蕭青鸞,憑著穆雲子留下的信物和路線圖,歷經艱辛終於抵達藥王穀時,第一個驚動並親自接手診治的,便是這位穀主。
孫濟世的身後,恭敬地站著穆雲子。這位藥王穀客卿長老此刻也是一臉憂色,他看著床上的蕭青鸞,又看看焦急萬分的楚小凡,幾次欲言又止。
房間內寂靜無聲,隻有蕭青鸞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以及孫濟世三根手指搭在蕭青鸞腕脈上時,那極其細微的、彷彿與脈搏共鳴的靈力波動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楚小凡感覺自己彷彿被架在文火上炙烤,每一息都是煎熬。他不敢打擾,隻能死死盯著孫濟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試圖從中讀出一些資訊。
終於,在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之後,孫濟世緩緩收回了手指。
他閉目沉吟了片刻,才睜開眼睛,看向楚小凡,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蕭家主的傷勢,比老夫預想的……更加棘手。”
楚小凡心頭一沉,啞聲問道:“孫穀主,請您直言,青鸞她……到底怎麼樣?有沒有救?”
孫濟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的桌案邊坐下,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迅速書寫。他的字跡清瘦有力,如同鐵畫銀鉤,很快便寫滿了一整頁。
“蕭家主傷勢,可分三層。”
“第一層,外傷與靈力損耗。左臂骨折,五臟六腑移位,多處經脈受損,靈力枯竭,金丹黯淡。此乃表象,雖重,卻非無救。以我藥王穀秘葯‘九轉回春膏’外敷,輔以‘生生造化丹’內服,再配合‘乙木長春陣’溫養,月餘可復。”
“第二層,本源道傷。強行透支玄陰血脈與自身精元,施展超越極限的秘術,後又承載遠超自身境界的魂力灌注與衝擊,導致生命本源出現不可逆的缺損與裂痕。此傷損及根基,非普通丹藥陣法能愈。需以‘千年血參’、‘萬載空青石乳’、‘太乙精金’等九味天材地寶為主葯,煉製‘補天丹’,徐徐圖之,或可彌補一二。然,能否恢復如初,甚至更進一步,需看其自身造化與機緣。”
說到這裏,孫濟世頓了頓,眉頭微蹙,指著紙上最後一行字,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最麻煩的,是這第三層——異體衝突,本源失衡。”
他看向蕭青鸞那被包裹的右臂:“蕭家主這條右臂,因緣際會,晶體異化,內部同時容納了精純的玄陰之力、一絲天陽本源,以及一縷上古仙劍的鋒銳殘意。三者本應相互製衡,達成微妙的平衡。但此次她重傷垂死,又強行催發,更被一道強大的、同源卻不同質的玄陰魂力強行侵入乾預……導致三者平衡徹底打破,衝突加劇。”
“如今,她右臂的晶體結構瀕臨崩潰,內部三股力量如同脫韁野馬,互相衝撞、湮滅,不僅持續破壞她的右臂,更反噬其全身經脈與識海。若不加以疏導、重新穩固平衡,無需外力,短則三日,長則七日,她這條右臂便會徹底崩碎,屆時,內部衝突的力量全麵爆發,會瞬間摧毀她的肉身與神魂,神仙難救。”
孫濟世的話,如同一盆盆冰水,澆在楚小凡心頭,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三日……七日……
“孫穀主!求您救她!無論需要什麼,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求您!”楚小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男兒膝下有黃金,但此刻,為了救蕭青鸞,他願意捨棄一切尊嚴。
穆雲子見狀,眼中閃過不忍,想要上前攙扶,卻被孫濟世一個眼神製止。
孫濟世看著跪地不起的楚小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讚賞,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理性的審視。他緩緩道:
“楚小友,你先起來。老夫既然接手,自會儘力。但醫者治病,需對症下藥。蕭家主這第三層傷勢,非尋常藥物手段能解。”
楚小凡抬起頭,眼中燃起希望:“穀主請說!需要什麼?哪怕是九天仙草,幽冥奇珍,我也定會尋來!”
孫濟世沉吟片刻,道:“要穩住她右臂的三股衝突力量,並引導其重新達成平衡,甚至……因禍得福,讓這異臂真正成為她的助力而非拖累,需要一味極其特殊、且藥性溫和中正、能包容陰陽、調和鋒銳的‘引子’。”
“何物?”楚小凡急問。
“地心蓮。”孫濟世緩緩吐出三個字。
“地心蓮?”楚小凡一愣,他從未聽說過此物。
一旁的穆雲子卻是臉色微變,失聲道:“穀主,您說的是……那生長在活火山岩漿湖心、汲取地火精華與大地生機、百年方纔綻放一次的‘地心火蓮’?”
“正是。”孫濟世點頭,“此蓮生於至陽至烈的岩漿之中,卻開至柔至和之蓮花,蓮心孕育‘地心玉髓’,性溫潤,蘊含精純無比的大地生機與調和之力,正可作為調和蕭家主右臂內陰陽衝突、安撫仙劍殘意的‘藥引’。以其蓮瓣為主,輔以另外七十三味輔葯,老夫有七成把握,可煉製出‘陰陽調和丹’,暫時穩住她的傷勢,爭取至少一年時間。再配合後續治療,或有痊癒之望。”
楚小凡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彩:“地心蓮在哪裏?我這就去取!”
孫濟世卻搖了搖頭,神色肅然:“楚小友,莫急。且聽老夫說完。”
“地心蓮雖好,但獲取之難,堪比登天。”
“首先,此蓮隻生長在特定的、活躍的巨型火山岩漿湖心。九州境內,符合條件的活火山,不過三處。其中兩處,早已被修真大派或強大妖獸佔據,列為禁地。唯一一處相對‘無主’的,位於南疆極深處的‘烈焰山’。此山終年噴發,岩漿橫流,環境極端惡劣,更有無數適應了高溫與毒氣的火係妖獸盤踞,其中不乏相當於元嬰期修士的恐怖存在。”
“其次,地心蓮百年一現,每次隻開一朵,花期僅有三日。綻放之時,會引動龐大的地火靈氣,不僅會吸引無數火係妖獸瘋狂爭奪,更會引發小範圍的火山爆發,危險至極。”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孫濟世看著楚小凡,一字一句道,“採摘地心蓮,不能用任何金屬、玉石法寶觸碰,否則會引發蓮心玉髓瞬間氣化,藥性盡失。必須……以血肉之軀,徒手摘取。”
“徒手……摘取?”楚小凡愣住了。
那岩漿湖心,溫度之高,足以瞬間氣化精鐵!即便是元嬰修士,若無特殊防護,也絕不敢以肉身直接接觸!更別說還要潛入湖心,在無數強大妖獸的環伺下,找到並摘取那朵蓮花!
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錯。”孫濟世點頭,“而且,因為地心蓮藥性特殊,採摘者最好身具陽屬性血脈或功法,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證蓮心玉髓在脫離本體後的活性。這也是老夫為何將此事告知於你的原因之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除此之外,採摘還需把握精準時機。需在地心蓮完全綻放、蓮心玉髓凝結成珠、卻又未開始衰敗的那短短半個時辰內完成。早一刻,玉髓未成,藥效不足;晚一刻,玉髓開始消散,同樣無用。”
“根據古籍記載和老夫的推算,烈焰山地心蓮的下一次綻放之期,就在……七日之後,午時三刻。”
七日之後!
時間如此緊迫!
楚小凡的心,再次揪緊。但他眼中,卻沒有絲毫退縮。
“烈焰山……七日之後……”他喃喃重複著,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我去!”
“小凡!”穆雲子忍不住開口,“你傷勢未愈,那天烈焰山更是龍潭虎穴,元嬰修士都不敢說有十足把握,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不如……不如讓老夫聯絡幾位老友,或者……”
“穆長老,”楚小凡打斷了他,搖了搖頭,看向床上麵色蒼白的蕭青鸞,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青鸞等不起。而且,這是我欠她的。”
他轉向孫濟世,深深一躬:“孫穀主,請您告知烈焰山的具體位置,以及地心蓮的確切特徵和採摘注意事項。我……這就出發。”
孫濟世看著楚小凡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決絕光芒,沉默了片刻,最終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和一張古樸的獸皮地圖。
“這枚玉簡中,記載了地心蓮的詳細圖鑑、生長環境、可能遭遇的危險、以及採摘時需要注意的一切事項。這張地圖,標註了烈焰山的位置和相對安全的行進路線——雖然那條路也稱不上安全。”
他將兩樣東西交給楚小凡,又補充道:“你的傷勢不輕,煞氣未清。此去兇險,老夫可贈你三枚‘冰心護脈丹’,能在短時間內鎮壓煞氣,護住心脈,但藥效隻有六個時辰,且過後會有一段時間的虛弱期。另外,再贈你一瓶‘避火散’,塗抹全身,可短暫抵抗極高溫度,但麵對岩漿湖心……效果有限,切記不可依賴。”
“多謝穀主!”楚小凡鄭重接過,再次躬身行禮。
“楚小友,”孫濟世看著他,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語重心長,“醫者父母心,老夫盼你平安歸來,更盼蕭家主能度過此劫。但有些話,老夫需說在前頭。”
“地心蓮,隻是‘藥引’,是穩住她傷勢、爭取時間的必要條件,卻非痊癒的保證。即便你成功取回,老夫煉製出‘陰陽調和丹’,也隻能保她一年無虞。一年之內,必須找到徹底解決她本源道傷和右臂隱患的方法,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楚小凡重重點頭:“我明白。一年……足夠了。無論如何,先穩住她的傷勢再說。”
孫濟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開始為楚小凡詳細講解玉簡中的內容和地圖上的標記。
穆雲子則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後,拿著一個包裹回來,裏麵是孫濟世答應給的丹藥,以及一些療傷、補充靈力的常備藥物,還有乾淨的衣服和乾糧。
“小凡,一切小心。”穆雲子拍了拍楚小凡的肩膀,眼中滿是擔憂,“青鸞丫頭這裏,有老夫和穀主看著,你放心。”
“有勞穆長老了。”楚小凡感激道。
一個時辰後,楚小凡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服下丹藥暫時壓製了傷勢和煞氣,將所需物品仔細收好。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依舊昏迷的蕭青鸞,俯下身,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
“等我回來。”
說完,他再不猶豫,轉身大步走出了百草廬。
藥王穀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楚小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通往穀外的山道盡頭。
百草廬內,孫濟世走到窗邊,望著楚小凡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穆雲子低聲問道:“穀主,您覺得……他能成功嗎?”
孫濟世緩緩搖頭:“烈焰山地心蓮,百年來,成功採摘者不過五指之數,且都是成名已久的元嬰強者,甚至有人因此重傷隕落。他……金丹修為,重傷之軀,成功的概率,不足一成。”
穆雲子臉色一黯。
“但是,”孫濟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此子心性之堅,意誌之強,老夫生平罕見。更難得的是,他體內那天陽血脈,似乎……比古籍記載的更加精純,隱隱有返祖之象。或許……他能創造奇蹟也說不定。”
他轉身,看向床上的蕭青鸞,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寫滿了診斷和藥方的宣紙,喃喃自語:
“蕭玄天的傳人……天陽血脈的覺醒者……”
“這九州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隻是不知……這變化,是福……還是禍……”
南疆,烈焰山。
正如其名,這是一座終年燃燒的、彷彿連線著地獄入口的恐怖山脈。
距離山脈還有百裡,空氣中已經充滿了刺鼻的硫磺味和灼熱的氣浪。大地呈現暗紅色,植被稀疏,隻有一些耐高溫的怪異植物和礦石零散分佈。天空被火山灰染成一種詭異的灰黃色,不時有滾燙的碎石和岩漿從主峰噴發而出,劃過天空,如同末日流星。
楚小凡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遠處那座如同火焰巨獸般匍匐在大地上、不斷噴吐著濃煙與烈焰的巨型火山,臉色凝重。
儘管已經服用了“冰心護脈丹”和塗抹了“避火散”,但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高溫和有毒氣體,依舊讓他感到麵板刺痛,呼吸不暢。背後的傷口也在這惡劣環境下隱隱作痛。
而這裏,還隻是外圍。
真正的危險,在火山內部,在那岩漿翻滾的湖心。
他展開孫濟世給的地圖,再次確認了路線——一條沿著古老熔岩河道深入,相對避開活躍噴發口和強大妖獸巢穴的隱秘路徑。
“七日……隻剩下不到兩天了……”
楚小凡收起地圖,眼中閃過決絕。他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口氣灼熱得彷彿要燙傷肺葉——然後,邁開腳步,朝著那座燃燒的巨山,義無反顧地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有多少致命的危險在等待。
他隻知道,在那火山的最深處,有一朵能救蕭青鸞性命的蓮花。
而他,必須拿到它。
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地獄深淵。
他也要……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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